接下来几天,吴天佑又来找过吴志杰几次。
叔侄二人关在书房,对着初步拟定的条陈反复推敲修改,最初的构想,在两人的合力下,愈发完善丰满,离真正成型付诸实践的那一天,已然不远。
与此同时,吴家船队的归来,仿佛发出了一个无形的信号。
紧随其后,除漳泉外的大陆各处,潮州、广府、乃至琼州(海南)的商船,趁着季风,陆续抵达了北大年港。
码头上再次人声鼎沸,帆樯如林,各种腔调的方言与官话交织着,卸货装货的号子声昼夜不息。
原本因为吉兰丹、登嘉楼等新府设立而分流,显得有些冷清的“移民登记处”,再次变得门庭若市。
一批批面孔黝黑、衣衫简朴但眼中充满希冀的华人百姓,在经历了漫长的海上漂泊后,踏上了这片在故乡已渐有传说的“海外乐土”。
他们中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则是孤身闯荡的年轻人,怀揣着对土地的渴望、对生计的追寻,或仅仅是为了逃离故土的困顿与纷扰,在这里开始登记信息,按上手印,等待命运的重新安排。
总督府相关各部的官员们也因此重新忙碌起来。
登记造册、初步问询、健康检视、技能分类、分配去处……一连串的流程再次高效运转。
得益于过去几年数万移民安置积累下的丰富经验,各部门早已形成了一套成熟且不断优化的协作机制。
尽管人数不少,但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忙而不乱,显露出这个年轻政权日益增长的行政能力。
不过,在这按部就班的公务氛围之下,最近几日,在北大年官场,尤其是在总督府内部够级别的官员小圈子里,却悄然流传开了一条颇为引人瞩目的消息,让这些早已习惯于处理繁杂政务的官员们精神为之一振。
消息称:此次随六爷吴天佑一同返回大陆的老仆吴福,其秘密使命之一,便是受吴家所托,在潮州等地暗中寻访合适的世家望族,为总督吴志杰探问亲事!
总督大人的婚姻大事,似乎已经有了眉目!
这消息不知最初从哪里传出来的,但传播速度不慢。
很快,几位六部主事私下通气后,便由素来持重、且职责相关的礼部主事周文泰,寻了个合适的时机,觑见总督,旁敲侧击地探问此事。
毕竟,总督大人的亲事,日后也少不了他们礼部的参与。
吴志杰听了周文泰的打探之意,他并未动怒,只是略作沉吟,便坦然承认确有其事。
言明家族长辈关心,确有在潮州相看之意,但目前尚在初步接触,远未到定论之时,嘱咐众人暂勿外传,以免平添波澜。
得了总督的亲口确认,几位核心官员都是先惊后喜。
惊的是此事竟是真的,且进展似乎比他们想象的快;喜的则是,总督年岁渐长,雄踞一方,这成家立室、绵延后嗣乃是头等大事,关乎统治的稳固与未来的传承。
如今总督府基业蒸蒸日上,前景不可限量,这么一大片江山,若没有明确的继承人,他们这些追随者心中难免长远不安。
如今亲事有望,自是莫大好事。
这消息,自然是吴志杰有意放出的风声。
他心中清楚,即便自己不说,以吴福在潮州接触的家族层次,他们在南洋、在北大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亲族、故旧或商业伙伴。
随着商船南下,书信往来,消息根本瞒不住。
与其让各种猜测和谣言满天飞,不如由自己这边先一步放出准确信息,既能安定核心僚属之心,也算是在这岁末之际,给兢兢业业的下属们一个令人振奋的盼头。
由于事情还未真正落定,人选未明,这道消息便被控制在了一定的层级和范围之内,并未流入市井街头,成为寻常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总督府的日常运转依旧,新移民们忙着适应新生活,商人们忙着盘点年尾的账目。
然而,对于某些特定群体而言,这道并未被广为传播的消息,却无异于一道清晰无比的信号,瞬间拨动了他们最敏感的心弦。
北大年,商贸区中心地带,一座飞檐斗拱、装饰繁复,充满潮州风情的宏大建筑门口,悬挂着“潮州会馆”的鎏金匾额。
这里平日便是往来经商的潮州籍商人歇脚、会友、洽谈生意的重要场所。
然而这一日,会馆后院那间通常只在重大事务时才启用的议事厅内,却汇聚了远超平常数量的潮州商人,而且都是在这北大年有头有脸的大商人。
众人心照不宣,目光交汇间,也都明白此次齐聚所为何事。
正是那则在官场小范围流传,却已足够让他们这些消息灵通的商界翘楚捕捉到的“风声”。
议事厅内,楠木桌椅摆得整齐,气氛却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激动。
坐在上首主位的,正是郑怀仁。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早在暹罗郑信王朝时期便是潮州商帮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后来审时度势,将大量资金与精力转向北大年,如今在此地潮商中威望最高,是公认的话事人。
见人到得差不多了,郑怀仁轻轻咳嗽一声,原本有些低议声的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各位老板,”郑怀仁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显得格外沉稳,“今日请大家过来,所谓何事,想来诸位心中都有几分猜测了。”
他环视下方一张张或期待、或凝重的面孔,顿了顿,才继续道,“前些天,从潮州老家过来的‘丰源号’陈老板的船到了。
他除了货物,还给我捎来了一封密信。这信,出自潮州林府上。”
此言一出,下面不少人立刻挺直了腰背,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潮州林氏,在场之人自然是清楚的,那可是说得上的大家族,家中在潮州府势力更是错综复杂。
郑怀仁不再卖关子:“信上没写太多,主要是问候,以及……向我打听咱们北大年这位总督,吴志杰吴大人的为人、风评,尤其是家中情况和总督府基业等等。”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先前那份圆滑与懒散早已消失不见,目光变得灼热起来,“诸位,潮州那边的来信,印证了咱们这边听到的风声。
消息是真的,吴家确实派人去了潮州,而且接触的,是最顶尖的那一拨人家。总督大人的亲事,正在物色,而咱们潮州的女儿,就在备选之列!”
“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郑怀仁如此明确地断言后,议事厅内还是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惊讶、兴奋,以及激动地交头接耳声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