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佑放下筷子，对吴志杰正色道：“志杰你看，北大年、吉打、吉兰丹、登嘉楼，这些地方虽说已经在我们治下经营了好几年，但仍然需要华人填充实边、开垦荒地、充实市井。
安南那边若是打开了局面，嘉定乃至未来的昆仑岛中转，必然也是需要华人在那扎根的，这又是多少人力的缺口？
更别说，日后我们的脚步肯定不会只局限于眼下这些地方。一年才几万人……实在是杯水车薪。”
吴志杰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六叔提出的，正是他近来反复思量的问题。
移民，对于他们这种海外势力来说，从来都是头等大事，是他们吴家在南洋立足发展、乃至与其他势力抗衡的根基。
没有足够数量和质量的华人人口，做任何决策都将会束手束脚。
“六叔说得是，此事我心中倒是有些想法，不过并未有决断。”吴志杰缓缓开口，随后又问道，“却不知六叔此次提及此事，可是此次回大陆想出了什么好法子？”
吴志杰语气诚恳，目光中带着请教之意。
他知道自己这位六叔常年奔波于海路，对大陆民间实际情况、尤其是移民们的真实想法和处境，了解得比自己这个坐镇中枢的人要深入得多。
吴天佑见侄子态度如此，连忙摆手：“也算不得什么请教，只是有些想法罢了，想说出来与你一同参详参详。”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道：“其实这念头，去年我从漳州返航时便有了。那时我便发觉，仅凭咱们吴家自己的船队，运力实在有限，再怎么扩充船只，一年能多运几千人顶天了。
而且，咱们对于漳泉同乡，向来是仁至义尽——不仅免去船票费用，一路上食水医药也尽力保障，到了南洋还帮忙安置。
这名声，是打出去了，乡亲们心里也念着咱们的好。”
说到这里，吴天佑话锋一转，看向吴志杰：“但是，志杰，我并非说这样做不好。仁义之名，是我们吴家在海外华人中立足的根本之一，绝不能丢。
只是……对于眼下我们急需大量人口的局面来说，咱们过去这套做法，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了，甚至可能起了反效果。”
“反效果？”吴志杰眉头微蹙，露出思索的神色。
“正是。”吴天佑点头，详细解释道，“今年我回漳州时仔细打听过。去年咱们的船队走后，其实漳、泉一带依然有不少有心南下的百姓。
码头上，那些南下贩货的商船，甚至是其他一些规模小些的移民船，船上并非没有空位。但是，很多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甚至筹借了盘缠的乡亲，却并没有登上这些船。”
他语气复杂：“他们宁愿在老家再等一年，苦熬着，也要等今年咱们吴家的船队回去，好搭咱们的‘义船’南下。
原因无他——咱们不收船票钱，一路还管吃管喝有照应。
对他们来说，搭别的船，哪怕只是几两银子的船资，也可能是一家子大半年的嚼用，或者是一笔需要咬牙才能还清的债务。
能省下这笔钱，在南洋起家的本钱就厚了一分，等一年也值了。”
吴天佑看向吴志杰，目光炯炯：“就这般，最快他们也得等到明年才能南下。可这一年时光，对于开荒拓土、对于咱们急需人手的各个产业来说，就白白浪费了。
咱们这几年虽然大力从漳州招揽移民，仁义之名远播，但对于咱们急需快速充实人口的‘移民大业’来说，却未必全是好事。
甚至可以说，我们无意中‘挤占’了其他可能运送移民的渠道。”
说完，他便看向吴志杰，等待他的反应。
吴志杰沉默了，脸上少有的浮现出复杂而凝重的神色。
他自然明白了六叔话中的深意。
吴家的“仁义”招牌，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了绝大多数想要南下的漳州贫苦百姓，但也让他们形成了依赖和等待的心理，反而降低了整体移民南下的效率和总人数。
而其他有剩余运力的船主，因为无利可图，贫苦移民付不起高价船资且麻烦不少，得面临安全、管理、抵埠后的借贷纠纷等情况，自然不愿主动揽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因此，也正是在这般情况下，哪怕先前数年他们吴家在漳州费心费力地招揽移民，但实际成果比起其他来潮、泉等地来说，效果算不上好。
良久，吴志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些许挫败感吐出去。
他声音沉缓：“六叔说得有理，一针见血。这些情况，先前确实是我疏忽了。我们先前那套做法，对大多同乡来说是仁厚之举，但对于总督府如今的大局来说，却是一种阻碍。
这其中的利弊，确实需要重新权衡。”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不再有丝毫犹疑，郑重地向吴天佑请教道：“那六叔，依你之见，明年若是开禁，我们该如何行事，方能既不失仁义之本，又能打破这运力僵局，让更多乡亲得以顺利南下？
若是直接宣布咱们的船队也要收费，怕是会寒了人心，招致非议，与我们立足的根本相悖。”
见吴志杰如此坦诚地承认疏漏，并虚心求教，吴天佑心中大感欣慰，态度也更加认真。
他正色道：“我方才说了，光靠咱们一家，运力终归有限。若真想改进，必须发动其他有能力南下的华人船主，让他们船上的空位，也能变成运送乡亲的客位。”
他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润了润嗓子，接着深入分析：“但那些船主为何不愿？我思来想去，无非两点。
其一，是风险与收益不成比例。运送移民，尤其是贫苦移民，管理麻烦，万一途中生病或出事，更是棘手。
对他们来说，船上的货物利润才是大头，那点可怜的船资收入，与可能惹上的麻烦相比，实在不值当。
其二，便是银钱交割与借贷的问题。移民大多穷苦，能当场付清船资的少，多是立下借据，许诺到南洋做工偿还。但这借据的追索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