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此人,满屋子人“呼啦啦”全站了起来,躬身施礼,口中断断续续却整齐地唤道:
“给王大人请安!”
“王司马今日赏光,蓬荜生辉!”
“大人快请上座!”
来人正是漳州府海防同知,王启年。
同知乃知府佐官,分掌粮盐、捕盗、海防等事,正五品,在漳州府是仅次于知府、同知的第三号人物,尤其掌着海防、稽查之权,在如今这当口,更是位高权重。
王启年显然很受用这番恭敬,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摆摆手:“诸位同僚,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今日下值之后,私谊小聚,不必拘泥官场礼数。都坐,都坐。”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等他先在上首主位落座,这才纷纷坐下,姿态都比先前收敛了许多。
吴天佑作为东道,亲自上前为王启年斟茶,态度恭谨而不谄媚:“王大人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晚辈感激不尽。天寒地冻,大人先饮杯热茶暖暖身子。”
王启年接过茶盏,含笑看了吴天佑一眼,点了点头:“天佑有心了。这两年你们‘吴顺兴’的生意做得不错,听说在南洋也打开了局面?后生可畏啊。”
“全赖大人及诸位同僚平日关照,些许微末生意,不足挂齿。”吴天佑谦逊道,见王启年坐定,便示意门口候着的伙计:“可以上菜了。”
一声吩咐下去,早已准备多时的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皆是望海楼的拿手菜色:清炖佛跳墙、红鲟蒸米糕、白灼九节虾……林林总总,摆满了偌大一张圆桌。
食材珍贵,烹调更是精细,色香味俱佳,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哪怕在座都是见过世面的官员,此刻也不禁有些口舌生津。
吴天佑这次确实下了大本钱。
酒也是好酒,烫得温热的十年陈绍兴花雕。
王启年动了第一筷,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起初还有些拘谨,几轮酒敬下来,气氛渐渐活络。
众人轮流向王启年敬酒,说些恭维话,王启年也颇给面子,浅酌即止,间或与相熟的下属聊几句公务闲篇。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吴天佑见时机成熟,便端起酒杯,敬向王启年,状似随意地问道:“王大人日理万机,今日下值似乎比往常更晚些?可是台湾那边……又有新的军情奏报?”
他这般赤裸裸的打探消息,虽说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不过,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也都知道这场宴席的目的。
果然,此言一出,满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投向王启年。
王启年捻须一笑,并未因被打探消息而着恼,反而露出几分“你们问着了”的神色,慢悠悠地呷了口酒,这才开口道:
“这个嘛……今日确有几份转来的塘报。倒也算是个好消息。”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竖起耳朵,注意力也落在了他身上。
王启年很满意这效果,清了清嗓子,缓缓道:“福康安大人用兵,果然老成持重。
前番抵达台湾后,福康安大人并未急于求战,而是稳扎稳打,先解了诸罗之围,与柴大纪部会师,稳住了北路形势。
近日,又督率官兵,在鹿仔港、笨港一带,接连打了两个胜仗,歼敌数百,俘获甚众,逆贼锋芒受挫,已呈龟缩之势。”
“好啊!”陈经历第一个击节叫好,“福康安大人真乃社稷栋梁!用兵如神!”
“正是!先前那些逆贼气焰嚣张,如今总算知道朝廷天威了!”郑县丞也兴奋道。
“看来平定之日,确实不远了!”刑房书办满脸红光。
众人纷纷附和,雅间内一片颂圣赞功之声,仿佛福康安已旗开得胜,凯旋在即。
吴天佑也随着众人举杯,说着应景的吉利话,心中却飞速盘算着:福康安十月才抵台,如今不过旬月,就能取得如此进展,看来朝廷此次是下了决心,调集的也是精锐。
先前判断台湾战事大约还需一年半载,看来颇为准确。
只是,朝廷越是重视,沿海管控就越严,今年想再像往年那样运作移民,确是千难万难了。
宴席又在热闹中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尽欢而散。
吴天佑亲自将王启年送上暖轿,又与其他官员一一作别,做足了礼数。
待众人散去,望海楼前重归清冷。寒风卷着细雨星子,扑在脸上,冰凉一片。
吴天佑在贴身小厮的搀扶下,登上了自家的青绸马车。
车轮碾过湿冷的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
车厢内,吴天佑靠坐在软垫上,闭着眼,脸上已无方才的醉意,心中一片清醒。
宴席上收集到的信息在他脑中一一流过:台湾战事正向有利于朝廷的方向发展,但短期内难言彻底平定;
漳泉沿海戒备森严的态势,至少会持续到明年春夏;官府中下层的关系网络依然稳固,但近期都明里暗里的让他不要有大动作……
“志杰推测得没错,台湾这场乱子,没个一年半载,平不下来。”他睁开眼,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着外面黑沉沉的街道,“只可惜,今年这股东风,是借不成了。”
一阵冷风恰好从帘隙钻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将身上的裘氅裹紧了些。
“不过,生意倒是可以照做,消息也打探得差不多了。”他心中盘算着,“海上的季风,估计再有个把月就要转向了。是时候准备返航了。”
翌日,吴天佑没在府城多作停留。
他去城里为掩人耳目买下的铺子看了看账目,又吩咐管事继续正常经营,莫要张扬。
午后,便带着随从,骑马出了府城,朝龙溪县老家方向而去。
既然对如今得时局有了清晰的判断,他便不打算在这是非之地久留。船队需要整备,货物需要清点,南洋那边,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回去。
冬日的闽南丘陵,草木凋零,山路寂寥。马蹄声嗒嗒作响,敲在冻硬的路面上,传出去老远。
吴天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漳州府城城墙,心中默默道:
“明年……明年此时,希望一切都能不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