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的冬月，寒意似乎要比往年更凛冽些。
寒风自北而来，卷着湿冷的潮气，直往人骨缝里钻，哪怕是穿着厚厚的衣裳也依旧冻得人直哆嗦。
天色也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几日爽利的晴空。
今年腊月台湾林爽文起事的消息传到大陆，这漳泉一带的气氛便没松快过。
虽隔着一条海峡，叛乱还局限在台湾一岛，但“天地会”三个字，却像一根刺，扎在官府心头，连带着漳泉之地的百姓也被搅得不得安生。
漳州府城，城墙上的守卒比往日多了不少，盘查也严苛了许多。
码头上，但凡形迹可疑、口音不对的，少不得被衙役拉去问话。
海防同知衙门下了严令，各澳口、渡头，须得昼夜巡查，严防“奸民”私渡出海前往台湾，更不许“接济逆贼”。
市面上，茶楼酒肆里，若是有人多议论几句台湾的事，立刻便有眼线报上去。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傍晚时分，天色愈发阴沉，乌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眼见着又是一场冬雨。
府城西街的“望海楼”却是灯火通明。
这是漳州城里数得着的体面酒楼，三层木楼，临街的窗户糊着崭新的明纸，里头透出暖黄的光。
今日二楼最大的雅间被人包了下来，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帽的伙计，神色恭谨，却拦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雅间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窗缝里渗进来的寒气。
一张红木大圆桌旁，已坐了七八人，皆穿着绸缎棉袍，戴着暖帽，看气度打扮，多是有些身份的。
桌上尚未上菜，只摆着几碟精致茶点并一套宜兴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众人显然相熟，正低声交谈着。
话题嘛，
自然离不开如今最紧要的那桩事。
“看来，朝廷要想在今年内将那台湾的叛逆一鼓荡平，怕是难了。”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穿着宝蓝色宁绸长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马褂。
他是漳州府经历司的经历，姓陈，官阶虽只从七品，却是府衙里的实权人物，专司文书案牍，消息最是灵通。
“陈经历所言极是。”旁边一个身形略胖的接话道，此人是龙溪县县丞，姓郑，“福康安大人虽已抵台，挂帅征剿，可前头柴大纪总兵在诸罗被围数月，局势糜烂，大军也元气大伤。
逆贼裹挟民众，据险而守，这仗……怕是要慢慢磨了。”
“唉，这群杀千刀的天地会逆贼！”另一人恨恨道，“闹腾起来快一年了，搅得海峡两边不得安生！
咱们这儿也跟着吃挂落，月月查验，处处设防，差事比往年难办十倍！”
“谁说不是？海防那边盯得紧，咱们这些平日与海商有些往来的，如今也是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牵连。”
又一人接口，他是本地一家颇具规模的船行东主，捐了个从九品的虚衔，这才勉强挤进这个圈子。
众人七嘴八舌，抱怨声中透着无奈与谨慎。
在座的虽官职不高，多是府县佐贰官、各房书办、或有功名的士绅，算不得什么台面上的大人物，但在这漳州地界，他们织成的关系网络，却往往能办成许多大人物都办不了的事。
这时，那陈经历目光转向坐在下首偏东位置的一个年轻人，笑道：“说起来，吴贤弟，你们吴家那‘吴顺兴’，今年应该不会再冒险行事了吧？”
吴顺兴，吴家在漳州打出的商号名头，而这年轻人，自然便是吴志杰的六叔吴天佑了。
见陈经历问起，吴天佑连忙放下手中茶盏，笑着拱手道：“陈大人明鉴。眼下这般光景，自然是以稳妥为上。
在下的船队此次回航，主要是将南洋带回的胡椒、苏木、锡器等物发卖，再采买些漳绒、茶叶、瓷器回去。
至于其他……一概不碰，不敢给诸位大人添麻烦。”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低。
此言一出，在座有好几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能与吴天佑坐在一处，或多或少都收受过吴家送来的厚礼——或是真金白银，或是南洋奇珍，或是帮忙“处理”一些不太方便经官的事情。
利益勾连之下，自然愿意行个方便。
但今年形势不同，台湾闹着天地会，朝廷的眼睛盯得死紧。
若吴天佑还像往年那样，大张旗鼓地招募贫民、私船运送，万一事情败露，牵连起来，他们这些收了好处的，哪怕实际上没什么关系，一个“通海”、“资贼”的帽子怕也是少不了的。
如今听吴天佑亲口保证今年不再碰移民之事，心下顿时安稳不少。
“吴贤弟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好，好啊！”郑县丞抚掌笑道，语气亲热了许多，“你且宽心。
如今朝廷大军云集台湾，福康安大人又是国之柱石，依我看，至多再过上几个月，必能犁庭扫穴，一举荡平逆氛！
待到来年开春，海疆靖平，一切恢复如常，到时候贤弟想再接引些乡亲去南洋谋生，那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我等自然……乐见其成，必要时，也能帮着疏通疏通。”
“郑大人说得在理！”刑房书办也连忙表态，“吴老板不必心急。等明年这时候，朝廷大军凯旋，那些巡查的兵弁衙役自然也撤了，到时候海阔天空，你想拉多少人下南洋发财都成！
有我们这些老哥哥在，漳泉这块地界上，总归能给你行些方便。”
“是极是极！”
“吴老板是懂事的人，咱们自然也不能不讲究！”
众人纷纷开口，既是为方才隐隐流露出的疏远之意找补，也是向吴天佑再次表明“合作关系”的稳固。
只要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吴天佑心中了然，面上却愈发谦和，连连拱手称谢：“多谢诸位大人关照！天佑省得轻重，一切待来年局势明朗再说。
届时少不得还要劳烦各位大人。”
一时间，雅间内气氛重回融洽，甚至比先前更热络了几分。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伙计躬身引着一位官员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高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更是梳理得一丝不苟。虽只是便服，但那通身的气度与官威，却非在座众人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