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惊喜感瞬间涌上心头,但被鄚子泩强行压下,依旧强迫着自己保持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向陈安确认:“陈大人,林主事,此言当真?这些物资……果真只是‘暂借’于我部?不会因此衍生其他……约定之外的牵扯?”
林启良此时终于开口,声音干脆:“本就是备多了的物资,放着也是放着。能帮上忙,自然最好。借就是借,与正事无关,鄚公子不必多虑。”
得到林启良的亲口确认,鄚子泩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后退半步,向着陈安和林启良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陈大人、林主事高义!雪中送炭,莫过于此!此恩此情,子泩与麾下三百子弟,绝不敢忘!
他日河仙若复,定当原物奉还,并另有厚报!”
陈安微笑着侧身避了半礼,示意身旁的水手:“去,将那些装着备用武器的箱子,还有那边几捆皮甲、药材,都搬过来,请鄚公子的部下清点接收。”
他又转向鄚子泩,语气温和地叮嘱:“鄚公子,我等能提供的,也就仅限于这些了。船队将在此逗留至子时,算是为你们登陆提供最后的夜色掩护。
子时一过,无论情况如何,我等必须扬帆启程,前往预定海域执行夺取富国岛的任务。
望鄚公子把握时机,一切顺利。”
很快,一批物资便从吴家战船上转运到了鄚子泩部下的小艇上。
其中约有五十把保养良好的腰刀和长矛,二十副轻便的皮甲,以及二十支火绳枪、两小桶火药和若干铅弹,此外,还有数个装满金疮药、止血散等常见伤药的箱子。
东西并不多,毕竟确实只是备用之物,但对于几乎一穷二白,也并未得到阮福映资助的鄚家之人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鄚子泩看着部下们迅速而有序地接收着这些物资,看着他们脸上焕发出的更多信心与光彩,对眼前这位心思玲珑的陈安大人,以及那位素未谋面的吴总督,心中更是生出不少由衷的感激。
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吴家此举是“看在陈安儒面子上”那么简单,不过,在他看来,只要能顺利夺回河仙,夺回家族百年的基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夜色更深,海浪轻拍船舷。
在最后向陈安以及林启良告辞之后,鄚子泩带领着那三百装备已焕然一新的家族子弟,无声地朝着那幽暗的河仙海岸划去。
陈安与林启良并肩立于舰首阴影中,望着那些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小艇。
“这人情,算是扎实地送出去了。”林启良低声道。
陈安则是目光幽远,缓缓道:“是啊!河仙……最好还是由鄚氏之人掌控为好。”
子时将至,海风渐起。
吴家的船队悄然起锚,调整风帆,朝着更南方向的富国岛驶去,将身后的海岸与即将爆发的战斗,留给了夜色。
……
翌日,天还只是蒙蒙亮,一片灰蓝色的天光刚刚涂抹在海平线上,富国岛外海已然泊着一支沉默的舰队。
富国岛离河仙并不远,天还未亮之时,吴家的船队便已抵达。
不过,他们此行并不着急,因此并未冒险趁着夜色登陆,而是选择停泊在稍远的深水区,等待着天色再亮一些,以便更好地观察岛上的情况。
此时的富国岛,依旧沉浸在破晓前的静谧与荒疏之中。
这座位于暹罗湾西南部、形似倒置树叶的海岛,在如今十八世纪末,远非后世那般的旅游胜地。
岛上居民不过寥寥数百,散居于几处简陋的渔村,以捕鱼和少许耕种为生。
在河仙鄚氏政权强盛时,它也只是其治下的一个偏远岛屿,人烟稀少。
数年前,阮福映兵败南逃,曾途经此岛,这才让占据河仙的西山朝廷想起还有这么个地方,象征性地派驻了几十名士兵,建了个瞭望哨和简陋的营房,与其说是防守,不如说是宣示主权。
毕竟,谁又会大费周章来攻打这座看似毫无价值的荒岛呢?
岛上的西山守军早已习惯了这种被遗忘的生活。
破晓时分,营房里鼾声此起彼伏,瞭望哨上的士兵也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一名起早收拾渔网的老渔民,似乎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他眯起昏花的老眼朝海面望去,却只看到一片朦胧的帆影轮廓,以为是路过的商船或渔船,并未在意。
营房里,两名被尿憋醒的士兵一边揉着眼睛往外走,一边低声抱怨。
“妈的,这鬼地方,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老子关节都疼了。”
“知足吧,好歹清闲,不用去北边跟人打生打死。听说归仁那边……啧啧,打得可凶了。”
“也是……反正这破岛,狗都不来……”
然而,当天色再亮一些,海面上的轮廓逐渐清晰时,终于有眼尖的士兵察觉到了异常。
那几艘泊着的船只,体型修长,帆樯整齐,绝非寻常渔船或商船!
而且,它们已经放下了数艘小艇,正满载着身穿统一深色衣甲、手持武器的人,朝着岛屿的方向快速划来!
“船!有船队!好多小船过来了!”那士兵惊慌地叫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营房里顿时一阵骚动,衣衫不整的士兵们慌慌张张地冲出来,揉着眼睛望向海面。
只见至少五六艘小艇,每艘都载着不下二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正迅速逼近海岸。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兵刃反射出森冷的寒光。
“是……是哪路人马?”一个士兵声音发颤,“不像咱们的人……总不能是阮福映那些残兵败将吧?他们会来我们这里?”
“是海盗?不像啊,海盗哪有这么齐整……”
“暹罗人?还是南边的什么土王?”
就在这群守军惊疑不定、乱作一团之际,他们那位喝了不少酒、此刻还带着宿醉头痛的长官终于被吵醒,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他只看了一眼海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