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鄚子泩开口之后,林启良眉头微动,原本打算就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再追问几句,却被身旁一直沉默的陈姓文官不着痕迹地轻咳一声,抢先接过了话头。
那文官向前微踏半步,面露笑意,拱手道:“原来是河仙鄚氏的公子当面,失敬失敬。在下陈安,如今在总督府礼部任事。
河仙鄚氏之名,远播南洋,我等虽僻处北大年,亦是如雷贯耳啊。”
他语带感慨,“令尊鄚天赐总兵公在世时,抚辑流亡,开辟草莱,以一己之力在湄公河口营造出一片华人乐土,通商惠工,兴办文教,使河仙成为我华裔在南陲之灯塔,声教文物,不亚中原。
此等功业,实乃我南洋华人之楷模,令人钦佩不已。
哪怕是我们的总督大人也时常赞叹。”
鄚子泩毕竟年轻,忽然听到吴家官员如此盛赞自己鄚氏先祖与家族功绩,胸中一股热流涌起,脸上也不禁泛起些许光彩。
他连忙摆手,语气却多了几分激动:“陈大人过誉了,实不敢当!那都是先祖筚路蓝缕、苦心经营之功,子泩身为不肖子孙,未能守成,岂敢以此自居?而且……”
他眼神一黯,神采迅速消退,声音低了下去,“近百年基业,一朝倾覆于我辈之手,河仙城内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我,我又有何面目再提这些昔日荣光?”
陈安听罢,脸上温和的笑意并未减退,反而更添了几分理解:“鄚公子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世事如潮,起落本常。
如今西山无道,内乱已生,正是豪杰奋起、拨乱反正之时。
阮福映殿下于困顿中不忘复国大志,鄚公子你亦甘冒风险,欲重光河仙故土,此等志气担当,正是继承先人遗志、无愧鄚氏门风之举!
岂可因一时挫折而灰心丧气?”
他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况且,据陈某所知,当日河仙城破,虽遭兵燹,但城中及周边心向鄚氏的百姓、侨胞,多数见机得早,或随残部撤离,或分散潜往暹罗、真腊(柬埔寨)乃至安南其他华人聚落避祸。
其中,亦有不少人辗转来到了我总督府辖下的北大年、宋卡等地。总督大人仁厚,对南来避难的华人一体接纳安置,施以救济。
这些河仙旧民,性命大多无恙,生计也逐渐安定。”
“哦?”鄚子泩闻言,猛地抬头,像是有些疑惑,“竟有此事?我……我只知部分旧部随我流亡暹罗,其余百姓下落,多方打听亦不得详尽。
竟有那么多乡亲去了北大年?陈大人如何了解得这般详细?”
陈安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鄚公子可认识一位名叫陈安儒的先生?”
“陈安儒公?”鄚子泩一怔,旋即点头,“自然识得!安儒公乃是我河仙有名的饱学之士,曾任先父幕中文案,亦曾开馆授课,子泩幼时也曾蒙其教诲。
陈大人怎会识得安儒公?莫非……”
一个猜想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正是。”陈安肯定地点头,语气又多了几分亲和,“当日河仙惊变,陈安儒先生携部分亲族弟子及乡邻,乘船南下,最终抵达我北大年。
先生学识渊博,为人端方,深受敬重。吴总督求贤若渴,闻先生之名,亲自延请。
如今,陈安儒先生已是我总督府教育司之主事,总督大人对其信任有加,将辖下六府之地的教化重任,悉数托付。
先生于此职上,兢兢业业,编订蒙书,推广学堂,于开启民智、培育人才之事,贡献卓著,实为我总督府之功臣。”
“什么?安儒公他……竟在吴总督麾下任此要职?”鄚子泩先是为故人无恙感到欣喜,毕竟陈安儒于他亦算半师。
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自己家族的旧臣,如今却在他人麾下身居高位,为他人事业尽力。
这感觉,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失落与茫然。
他很快压下心绪,连忙朝陈安及他身后的方向拱手道:“原来如此!安儒公能得吴总督赏识,施展抱负,实乃幸事。
也多亏总督大人仁义,收留庇护我河仙逃难百姓,此恩此德,子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机缘,定当亲往北大年,面谢总督大人与安儒公。”
陈安笑容更盛,摆了摆手:“鄚公子言重了。总督大人常言,天下华人本是一家,守望相助乃分内之事。倒是陈安儒主事,虽在北大年安身立命,却始终心系河仙故土与鄚氏旧主。
不瞒公子,陈某此次随船前来,行前安儒公还特意寻到我,殷殷嘱托,若有机会探得鄚氏后人消息,务必代为致意,并望我能尽力关照一二。
他言道,鄚氏世代仁德,泽被河仙,其子孙必有俊杰,当助其重振家声。”
原来如此!
鄚子泩心中豁然开朗,先前对陈安过分热切态度的疑惑瞬间冰释。
怪不得这位吴家官员对自己如此客气,甚至有些超乎寻常的关怀,原来是受了安儒公的私下请托!
这岂非意味着,在吴家那边,自己也算有了“半个自己人”?
这个认知让他精神大振,对即将展开的收复河仙行动,凭空增添了许多信心。
关系一旦拉近,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融洽。
鄚子泩与陈安相谈甚欢,从河仙旧事谈到南洋华人现状,又从安南局势聊到吴家治下的新政,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几乎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位正事在身的林启良。
直到林启良实在按捺不住,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二人愈发热络的交谈:“停!停!二位,若想叙旧论交,日后自有大把时间。眼下军情如火,是不是该先议定正事?”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鄚子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脆利落,“鄚公子,既然阮福映殿下已先行一步,那按照你方才所言,我等是否仍依原计划,直取富国岛?
还有,你提及要我等将你及部属送至河仙沿岸,此言何意?莫非你们此次的目标,除了策应殿下,便是河仙?”
鄚子泩这才从热烈的交谈中回过神来,脸上微露赧色,连忙向林启良告罪:“林主事见谅,是子泩忘形了。”
他迅速整理思绪,正色道:“正如主事所言。殿下率主力往龙川,意在趁归仁被围、西山朝注意力北顾之机,迅速打开陆上局面。
而在下之任务,便是趁此良机,重返河仙,联络旧部,发动百姓,一举光复故土。河仙若下,可与龙川互为犄角,稳固殿下在南方的根基。”
他看了一眼陈安,继续对林启良道:“至于贵方,一切仍按当初与殿下议定之策行事即可。富国岛守备空虚,以贵方船队之威,夺取当不费吹灰之力。
此次出发,贵方若是方便,只需提前将我与麾下三百勇士,送至河仙外海适宜登陆之处,我等自行上岸行事便可,绝不耽误贵方在岛上的安排与后续行动。
如此,贵方履行了海上策应、协助控制海岛之约,我方亦能展开河仙行动,两不相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