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嘉楼,都城,瓜拉登嘉楼。
离先前那场堪称神速的破国之战过去,也才堪堪一个多月。城郭内外,空气里似乎还隐隐浮动着些许的血腥味。
然而,生活总要继续,秩序也总会在强权下迅速重新塑造。
这座依托登嘉楼河河口繁荣了数百年的王都,在经历短暂的混乱后,如今已大体恢复了运转。
码头区再度出现了船只往来、苦力装卸的繁忙景象。
得益于吴家水师在破城时并未肆意攻击港内商船,更因为“吴”字旗在这片海域北端日益响亮的名头。
来自暹罗湾各地、甚至更远如阿拉伯、印度乃至零星的西洋商船,在短暂的观望后,便又重新将这里当成一个可靠的补给点与交易港。
有些经验丰富的海商,甚至在战火刚熄不久便熟门熟路地靠岸,他们见识过北大年易主、吉打换旗,对于这种“改朝换代”后的生意经,反倒比本地人更为淡定。
对世代居住于此的马来土人百姓而言,这场变故带来的冲击,远比他们最初恐惧的要轻。
破城之际,那支纪律严明的“唐人”军队并未纵兵大掠,更未如传说中某些征服者那样进行无差别的屠城。
除了顽抗者被无情清除,王宫与府库被严密控制外,街市坊间并未遭受太多侵扰。
对底层民众而言,头顶的天空变了颜色,但脚下的土地、简陋的家园、甚至日常的营生,似乎并未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这种“克制”,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最激烈的抵抗情绪,也让吴家随后推行的初步治理措施,诸如清点人口、维持治安、征发劳役修复公共设施等,遭遇的抵触大为减少。
此刻,在瓜拉登嘉楼主码头两侧,一片繁忙的修复场景正在展开。
被临时征召来的土人劳工,在初冬不算炽烈的阳光下忙碌着。
他们大多是城破时投降的守军士卒,或是城中无固定职业的丁壮。
一旁还有背着火枪的吴家士兵警惕的盯着他们,手中的皮鞭也偶尔在空中发出脆响,催促着偷懒或动作迟缓的土人。
阿卜杜勒就是这些劳工中的一员。
他是个土生土长的瓜拉登嘉楼人,战前只是个普通的渔民兼小贩,苏丹紧急征召守城时,他稀里糊涂地被发了一根削尖的竹竿和一面旧藤盾,就站上了城墙。
战斗开始后不久,他所在的段落在震耳欲聋的炮火中崩溃了,他跟着人群丢下武器,抱头蹲在了墙角。
如今,他和其他许多类似经历的人一样,被安排来此用劳力换取每日的口粮,而干得最好的偶尔还能得到一点微薄的工钱。
此刻,他正和几个同伴合力,将一根沉重的硬木梁柱抬到指定的位置,替换那被炮弹炸得焦黑断裂的旧桩。
汗水顺着黝黑的皮肤滑落,肌肉也因持续的负重而有些酸胀,但阿卜杜勒心里却没多少怨恨。
给谁干活不是干呢?以前给苏丹的税吏和包工头干活时,那鞭子抽得更狠,甚至还得自己带上口粮呢。
他们的工作是修补码头上先前被炮火摧毁的栈桥、货栈等,而经过十几天的努力,这项工作终于要临近尾声了。
也不知接下来会如何?
他心中暗暗想着。
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码头主泊位那边忽然热闹了起来。
一队队穿着军服、背着锃亮火枪的士兵迅速而无声地列队,将那片区域清空并警戒起来。
更多的唐人官员则从城里方向匆匆赶来,簇拥在码头边,个个神情肃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又来大人物了?”阿卜杜勒心里嘀咕,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
只见一艘比寻常商船更为修长、线条流畅的快船,正缓缓靠上那最好的泊位。
船帆已然落下,船身漆色尚新,悬挂的旗帜正是那醒目的“吴”字。
踏板放下,一行人从船舱中走出。
为首的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子,身材颀长,并无过多饰物。
但码头上的所有唐人官员,见到此人,立刻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恭敬:
“拜见总督大人!”
吴志杰踏着跳板走上码头,目光扫过眼前这略显“隆重”的迎接场面,眉头微微蹙,随即展颜笑道:“好了,都免礼吧。
不过是寻常巡视,何必弄这么大排场?该忙什么便忙什么去。”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并无多少威严逼人之感,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官员们闻言,虽仍恭敬,但气氛显然轻松了些许。
吴志杰不再多言,迈步向前走去,踏上了这片属于登嘉楼的土地。
众官员自然簇拥左右,一行人离开码头,朝着城中心原苏丹王宫、现今临时总督行辕的方向行去。
路上,吴志杰并未沉默,边走边侧首问道:“陈望人呢?怎么你们都来了他没来?”
他语气平常,心中却有些好奇。
几位负责民政和接待的官员交换了一下眼色,一位资历较老的连忙上前半步,躬身答道:“回总督大人,陈营长原本数日前已准备率主力回师,交割防务。
不料临行前,南面山区的几个土人部落突然作乱,劫掠了山下刚归附的村庄。
陈营长闻报,恐其酿成大患,或影响大人巡视安全,便当机立断,亲率一营兵马前往清剿弹压。算算时日,也该是回程的时候了。”
他语速平稳,但言辞间不免带上一丝为自己、也为陈望开脱的意味。
毕竟,先前给北大年的报告里,可是将登嘉楼局势描述为“大体已定,秩序渐复”。
总督亲临,却撞上边远山区闹叛乱,虽是小患,总归显得他们办事不够周全牢靠。
吴志杰听了,脸上并无愠色,反而点了点头,理解地说道:“嗯,陈望处置得对。山野之民,不服王化,又恃地利,反复无常乃是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