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如今的条件或许已经接近霹雳人的底线了，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继续让步，若是再施压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使团中负责具体条款磋商的官员，低声禀报着。
“我自是知道。”
周文泰端坐在椅中，神色沉静。
经过这几日的来回拉锯试探，双方大致的底线都已摸清，若是真有谈判的想法，自该就此见好就收了。
毕竟，如今的收获已经远超他来时的预期，算是超额完成目标也不为过。
这时，周文泰却忽然看向侍立在侧的另一名官员，低声问道：“那件事……办得如何了？可有回音？”
那心腹官员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回道：“回大人，据我们安插的人手回报，赛义夫已于前夜派其心腹携密信离城，走的是南路水道，方向正是雪兰莪。”
周文泰微微颔首，心中一直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
在场其他几名使团文官有的面露疑惑，显然不知他们的主事与心腹所言何事，但见周文泰没有解释的意思，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心中猜测或许是机密行动。
“那就好。”周文泰语气轻松了些，“既然那边一切顺利，我们这边也没必要再空耗下去了。通知霹雳方面，明日举行最终会谈，一锤定音。”
“是，主事大人！”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应道。
连日谈判的紧绷感，终于看到了松解的曙光。
待众人散去准备，房中只剩下周文泰一人。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异国都城渐沉的暮色，嘴角却是浮现一丝淡淡的冷笑。
那日前往赛义夫府上“投石问路”的使者，自然是总督府这边精心布置的一枚棋子。
或者说，那使者所代表的“敦·阿卜杜勒·拉赫曼大人”，早已被迫向总督府效忠了。
当初大王子拉贾·穆达风光无限、俨然内定继承人之时，霹雳国内不少家族和贵族都曾暗中示好，以求未来在新苏丹朝中谋得一席之地。
敦·阿卜杜勒·拉赫曼家族便是其中之一。
而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发展会是如此，这也让一些先前站队之人立场尴尬，敦·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家族虽然并未明着支持大王子拉贾·穆达，但暗中也有些示好行为。
而正是这些，如今却成了致命的隐患。
当总督府暗中派出的人手将携带这些“黑材料”上门，再加上扯着暹罗的大旗一通威逼利诱后，这位在霹雳境内颇有声名的贵族很快便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于是，便有了那场上门密谈。
所透露的消息，自然也是七分真，三分假。
唐人索要巨额锡矿利益是真，拉贾·拉丁态度摇摆也是真，但唯独那最关键的“苏丹欲借唐人之手清理武吉斯势力”却并未存在。
真真假假，最难分辨，尤其是在人心惶惶、互信脆弱的时刻。
而这对于这些因未能深度参与政变而产生不安的武吉斯人来说，更加让他们心生恐惧。
而这，正是吴志杰和周文泰想要看到的。
霹雳内部，苏丹与武吉斯势力之间的裂痕，越早出现、越深越好。
“接下来，便是等时间发酵了。”周文泰心中默念。
眼下，还是先摘下谈判桌上那确凿的果实。
翌日的最终会谈，果然在吴家有意缓和后，气氛大为转圜。
连带着霹雳这边也做出些许退让，最终，进度自然是一日千里，甚至让连日来疲于应付的霹雳官员们都感到有些意外。
王宫中，听着负责谈判的官员兴奋地汇报今日进展，拉贾·拉丁坐在苏丹宝座上，眉头却微微蹙起。
“那群唐人……真的就这样突然松口了？不再坚持三成半了？”他沉声问道，语气中满是疑虑。
“是的，苏丹陛下！”汇报的官员难掩喜色，“那位唐人使者今日态度明显和缓许多，虽然也据理力争，但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寸步不让甚至动不动便出言威胁了。
谈判推进得……异常顺利。看来，他们或许也到了极限，或者评估后认为两成五的份额加上北部矿区，已是能获取的最大利益。”
拉贾·拉丁心中的疑云却更浓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唐人前倨后恭，转变如此之快，难道真是因为触及了他们的底线？
还是说……他们另有图谋？达成了主要目标后急于抽身？
或者，北方发生了其他变故，让他们必须尽快结束这里的谈判？
他立刻转向侍立在一旁的情报官员，问道：“北面吉打，还有北大年方向，最近两天有没有新的动静？唐人的军队是否有什么异动？集结？开拔？”
那情报官员赶紧躬身回道：“陛下，从前些天开始，那群唐人虽然便在做着各种准备，但并未真正有所动作，截止前天传回的消息来看，不像是要出兵的。”
拉贾·拉丁沉默不语，不是立刻动武……那这种“虎头蛇尾”的谈判态度，究竟为何？
这时，一名年长的贵族，也是他较为信任的顾问之一，开口道：“苏丹陛下，我看那群唐人并不像是要真正动手。
毕竟登嘉楼虽然被攻破了，但我不信如此短的时间便能将其彻底平定，他们就算是再强大也没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兴兵而来。
更何况如果协议达成他们能得到的也不少……”
“是啊，总督大人，他们这更像是一种敲诈，至于使团，或许是我们的条件达到了他们的底线，这才改变态度的。而且，”
那人沉默片刻，接着道：“那唐人总督虽然这几年接连攻破了数个苏丹国，但观其这些年的言行，却并不像是背信弃誓之人……”
苏丹沉吟良久，最后，心中也倾向于唐人并不愿意冒着极大的风险。
“罢了。既然如此……便依此定稿吧。令书记官连夜拟定正式条约条文，务求措辞严谨，明日……不，后日举行签署仪式，我亲自用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