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义夫让人将那前来拜访之人引至书房之中。
来人举止谨慎,进门后迅速扫视了一眼室内,才向赛义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你就是那个声称知道苏丹和唐人之间‘密信’之事的人?”赛义夫没有让他坐下,而是靠在自己宽大的雕花木椅中,目光审视着对方,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这种事?能参与到这种事关霹雳未来走向的机密中的人,可不多,更别说是一个……陌生人。”
那人似乎对赛义夫的警惕并不意外,他轻轻笑了笑,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用丝绸包裹的物件。
解开丝绸,里面是一枚雕刻着家族徽记的铜印。
他将铜印双手呈上,并未直接回答身份,而是说道:“赛义夫大人不必疑心,我并非凭空而来。此印记,大人想必认得。”
赛义夫眼神一凝,示意身旁一名护卫接过铜印。
护卫仔细检查后,对他微微点头,低声道:“大人,确实是……敦·阿卜杜勒·拉赫曼家族的私印。”
敦·阿卜杜勒·拉赫曼是霹雳国内一个颇有实力的传统贵族,虽在政变中站队不算最早,但也出力不小。
目前在新苏丹的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且与武吉斯势力素有往来,算是能在本土势力和武吉斯影响之间维持某种微妙平衡的人物。
赛义夫心中的疑虑稍减,但疑惑更甚。
他挥手让护卫将铜印递还给来人,语气却有些严厉:“敦·阿卜杜勒·拉赫曼?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见我?派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鬼鬼祟祟,莫非见不得光?”
来人收好铜印,抬起眼,目光直视赛义夫:“大人不自己前来,自然是有不得已的缘由。赛义夫大人,您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察觉什么?”赛义夫眉头紧锁。
“您的府邸周围,近来难道没有一些陌生面孔?街头巷尾,茶摊码头,就没有几双眼睛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您和您家人的身上?”
来人的话像是恶魔的低语,轻易击碎了赛义夫强自维持的镇定。
赛义夫的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前几日,确实有手下心腹来报,说府外似乎多了些眼生的闲人,行迹可疑。
他当时只以为是政变后局势未靖,城中难免混乱,或许是其他势力在打探,也或许是自己多心,并未深究。
但此刻被这人点破,再结合他代表的身份……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在如今的霹雳,尤其是在这瓜拉江沙王城,有能力和动机这样做的,能有谁?
难道……拉贾·拉丁已经开始对他这个武吉斯在霹雳的重要代表人物起了疑心,甚至有了“卸磨杀驴”的打算?
是想逐步削弱武吉斯在霹雳的影响力,还是仅仅出于对权力不稳的过度戒备?
赛义夫心中念头急转,各种猜测纷至沓来,脸色阴晴不定。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拉贾·拉丁在政变前后出于谨慎,确实监过他一段时间,但那更多是为了确保政变顺利,防止意外。
在拉贾·拉丁初步掌控王城后,便都已经撤回了。
看着赛义夫变幻的神色,来人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奏效。
他趁热打铁:“至于我冒险前来面见大人的原因吗……赛义夫大人,您可知道,苏丹陛下登基之后,为了稳住北方,立刻便派出了密使,携带重礼和承诺,前往北大年,意图平息那唐人总督的怒火?”
赛义夫点点头,这事他有所耳闻,唐人使团的到来便是明证。
“然而,”来人语气一转,“苏丹陛下最初的‘诚意’,似乎远远填不满唐人的胃口。
他们不仅要先前承诺的那些,更把目光盯上了我们霹雳河河谷的锡矿。而且,他们胃口不小,竟然想要四成。”
“什么?霹雳河河谷的四成?!”赛义夫霍然站起。
霹雳河河谷的锡矿是霹雳苏丹国的立国之本,财政命脉,其意义远超普通的矿区。
四成?这简直是直接从霹雳身上剜下一大块肉!
“千真万确,赛义夫大人。此事发生在数日前的朝议上,那位唐人使者当着苏丹和诸多大臣的面,亲口提出的。”来人语气肯定,目光毫不闪烁。
“拉贾拉丁……他答应了?”赛义夫追问。
如果苏丹答应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为了换取北方暂时的安宁,苏丹将不惜牺牲苏丹国的部分核心利益,而这份牺牲,最终会转嫁到谁头上?
“苏丹当时并未当场应允,”来人观察着赛义夫的反应,接着说道,“推说要与臣工商议。但据我们大人观察,苏丹陛下的态度……颇为暧昧。
而在之后,他也并未拒绝那些唐人,而是选择接着谈判。或许……在他心中,用一部分锡矿换取唐人的谅解,以稳固他尚未坐热的宝座,并非不可接受之事。”
“混账!”赛义夫低声咒骂了一句,并非针对来人,而是针对那可能存在的交易。
他在书房内烦躁地踱起步来,华贵的衣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板。
他们武吉斯人为何要在霹雳苦心经营,甚至支持拉贾·拉丁?
不就是为了这流淌着“黄金”的锡矿,以及背后代表的巨大的财富吗?
如今倒好,唐人几乎兵不血刃,仅凭使者的恫吓和谈判,就想张口夺走最精华的四成。
而在原本他们的图谋中,霹雳境内的锡矿,霹雳自己是要保留一部分。
而他们武吉斯势力中,雪兰莪的苏丹要分走最大的一块蛋糕,境内的那些贵族势力也得从中分一杯羹,剩下的才是他们这些真正出力的。
而如今唐人若是从中插上一脚,他们能得到的还剩多少?
就在他心乱如麻,权衡利弊得失之际,那来客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当然,赛义夫大人,上述这些,或许还只是明面上的商谈。
而据我们大人偶然得知的一些风声,在暗地里,那位苏丹似乎有着更大的图谋。”
赛义夫猛地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钉在来客脸上:“什么意思?说清楚!”
来客四处凑到赛义夫耳边,用极轻微的声音说道:“我们大人前些时日宴请某位贵族时,那位大人酒酣耳热之际,似乎失言提及,苏丹陛下或许有意借助唐人的力量。”
“借助唐人的力量?”赛义夫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脑海。
来客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赛义夫,缓缓道:“那位大人当时只是含糊地说,‘有些掣肘……也该清理一下了’,随后便醒悟失言,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多说。
我们大人事后反复思量,结合眼下局势……苏丹陛下最想清理的‘掣肘’,除了北方的隐忧,恐怕就是……国内某些过于庞大外来势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