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靠上了槟榔屿新建的码头。
吴志杰踏足栈桥,脚下的木板厚实稳固,与记忆中上次来时还需换乘小艇上岸的窘迫截然不同。
眼前的码头区繁忙而略显杂乱。
栈桥向海中延伸出数条,但似乎仍不足以满足这座小岛对船只的需求,最近的一条栈桥末端,还有工匠和劳工们正在吆喝着打桩铺设新的桥面,叮当声与号子声混杂。
码头上堆放着等待转运的货物箱笼、成捆的木材、堆积如山的椰干和胡椒袋。
离船上岸,穿过码头货场,便算是进入了“镇区”。
两条主要的街道从码头向内延伸,路面铺了碎石子,比泥地好了不少,但可能是由于修建的仓促,不少地方还有些坑洼。
街道两旁,建筑高矮不一,材质也各异。
有砖石砌就、带拱形门窗的货栈商行,也有木板搭建、挂着汉字招牌的客栈酒肆、铁匠铺、杂货店,更有不少简陋的竹木结构棚屋夹杂其间,似是临时居所或工棚。
建筑排列不算整齐,有些甚至侵占了部分路面。
不过这倒是才符合吴志杰心中的预期,毕竟才开发不久,带着些拓荒初期的粗糙与忙乱才算正常。
吴志杰带着几名亲卫,混在往来的人流中,信步走着,目光敏锐地观察着一切。
城镇之中,混杂着各色人等,其中最多的自然还是华人,大多是穿着短褂、头戴斗笠的华人小贩和工匠;
其次便是穿着笔挺外套、有的还带着礼帽的洋人,也不知是英国人还是荷兰人;
此外还有些身着长袍的阿拉伯或印度商人,语言更是嘈杂一片。
正观望着,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带着两名随从,急匆匆地从一条侧街赶来,一眼就认出了被亲卫隐约护在中间的吴志杰。
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吴启良,不知总督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吴志杰看向来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吴启良,漳州海澄人,论起族谱,与自己还算未出五服的同宗兄弟。
槟榔屿这种重地,可靠自然是得排在第一的,而在如今这个时候,又有什么能比同族兄弟更忠心可靠呢?
因此,当初遴选槟榔屿主事官员时,这位读过些书随船来投奔的族兄便进入了视线。
一年多历练下来,看着倒是沉稳干练了不少。
“启良族兄,不必多礼。”吴志杰虚扶一下,温言道,“我也是临时起意过来看看。方才一路走来,眼见这槟榔屿短短时日便气象一新,你在此地,辛苦了,也做得很不错。”
吴启良听到族弟兼总督的肯定,眼中也是激动,腰板挺直了些,但语气依旧恭敬:“全赖总督大人运筹帷幄,与英夷定下协议,又调拨资源支持。
下官不过是依令行事,督促落实,岂敢贪功。”
“走吧,边走边说,带我好好看看。”吴志杰示意他一同前行。
在吴启良的引导和讲解下,吴志杰对槟榔屿的了解深入了许多。
他们查看了主要的货栈区、能进行小修的修理船坞工坊,以及规划中的新居住区。
吴志杰问得仔细,从货物吞吐量、主要贸易商品、各项收费情况等,事无巨细。
“槟榔屿发展之速,远超我预期,你确实有功。”吴志杰再次肯定,随即问道,“如今可还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吴启良略一沉吟,坦诚道:“最大的难处,还是人手,尤其是得用的熟手。岛上建设、码头运作、货物清点、往来接待、乃至日常维护,样样都缺人。
从南洋人力公司调拨来的那些土人劳工,搬搬抬抬、挖土伐木还行,但精细些的活计,记账、管仓、与洋商打交道、维护器械,他们就完全指望不上了。
可华人……总督大人也知道,咱们治下处处都缺,能识文断字、有些手艺的,要么在衙门办事,要么在工坊做工,种田的也离不开。
岛上条件又比陆上艰苦些,愿意长久留下的实在不多。”
吴志杰点点头,这个问题他早有预料。
槟榔屿作为纯粹的贸易中转和服务节点,对“服务业”人员的素质要求自然比开荒种田高。
但合格的人力资源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品,尤其是在他这种高速扩张、百业待兴的局面下。
“此事我来设法。”吴志杰思忖片刻道,“过些时日,我想法再给你调配一批人手过来。
或许可以从今年新移民中,遴选些机灵、愿意尝试的年轻人,也可以从吉打、北大年抽调些有经验的吏员、匠户短期轮值。
既然此地已成气候,便值得加大投入,务必将其经营好,牢牢占据这海峡上的要冲。”
两人又谈了些具体事务,正说着,吴启良像是忽然想起一事,有些犹豫地开口:“大人,还有一事……那些英国商馆的人,前些日子向衙门提出,想在镇上划一块地,由他们自己出资,修建一座小教堂,以供他们的船员和商人礼拜之用。
此事……下官不敢擅专,一直未曾明确答复,只说需向上禀报。”
吴志杰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教堂……这确实是个敏感问题。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飘扬的英国旗帜。
沉吟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此事……暂时不要应下。但也不必直截了当回绝。
你可回复他们,就说岛上规划尚未最终确定,用地需要统筹考虑,且涉及民情风俗,需谨慎商议,请他们稍待些时日。”
他看向吴启良,补充着:“不过,态度要客气,理由要说得圆融,但底线要守住。此事容我再仔细思量。”
吴启良连忙应下:“是,下官明白。”
他心中也清楚,允许洋人在此建教堂,非同小可,不仅仅是多一座建筑的问题,更涉及到文化、宗教乃至潜在的治外法权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