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杰闻言,却是笑着答道:“在北大年待的有些烦了,手头事务又处理的差不多,日常要务也有官员管着,一时闲下来了,这便打算来吉打府看看。
毕竟,也有快半年没来过了,顺道也看看四叔你。”
“嘿,你小子。”吴天成再度拍了拍吴志杰的肩膀,像是在抱怨,“你小子倒是有闲心,四叔我在这可是遭罪了。”
吴志杰笑着,没有接话,而是转移话题道:“四叔,你现在这是在忙水利?”
“没错!”听吴志杰提起此事,他再不复先前模样,而是有些自得道:“去年虽说垦了不少田,但灌溉还是靠老渠,其他地方还是在看老天爷的脸色。
今年初就筹划着,趁着农闲,把这吉打河几条主要支流的引水渠网再拓展、加固一下,尤其是府城周边这片。
要是弄好了,至少能再多灌两三万亩上等水田,旱涝保收的把握也大些。”
他指着并未因吴志杰的到来而停下的工地,语气热情:“你看那边,正在挖的是主干渠的延伸段,计划连通到下游那几个新垦的移民村。
这便是……”
吴志杰听着四叔如数家珍般的介绍,看着他被晒得黝黑却精神奕奕的脸庞,心中感慨。
当初那个在宋卡时更多以勇武闻名的四叔,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将地方治理、水利工程琢磨得如此深入切实。
他忍不住打趣道:“四叔辛苦了,吉打能有今日局面,你是居功至伟。
不过,你这架势,倒越来越像个老成干练的封疆大吏了,哪里还看得出当年在宋卡带着子弟兵冲锋陷阵的模样?”
吴天成闻言,却是忍不住乐呵呵地笑了笑,摆摆手,浑不在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把这副担子交给我,我总不能给你办砸了。
走,别在这吃灰了,进城,四叔给你接风!正好,也有些事要跟你细说。”
当天傍晚,吴志杰便在吉打府城留宿。
府衙后院的宴席不算奢华,只是些吉打本地风味的鲜鱼、山珍和新鲜菜蔬,不过二人对此也不太挑剔,
叔侄二人对酌,氛围轻松。
而酒过数巡后,吴天成话头转到了正事上。
“志杰,南边霹雳苏丹国,近来动静不小。”吴天成放下酒杯,正色道,“自打咱们使团去了一趟,明里暗里支持那拉贾·穆达王子,这小子也算起势了。
如今和都城那些武吉斯人支持的势力斗得是旗鼓相当,甚至在霹雳河上下游、几个锡矿矿区附近来回拉锯,打得好不热闹。
听说双方损耗都不小,但谁也没能彻底压服谁。”
他咂咂嘴,略带佩服地看着侄子:“还是你看得远。这两边实力看来还有得耗,咱们确实不用急着下场。”
吴志杰点点头,抿了口酒,神色平静:“嗯,四叔你密切关注即可,情报往来不要断。必要时,可以再给那位大王子送去些支援,维持住平衡,让他们继续消耗。
我们现在的主要目标,是消化已得之地,壮大自身。”
“明白了。”吴天成记下,又聊了些吉打府内的屯垦、治安琐事。
而聊着聊着,他也终于得知了吴志杰此次来的真正目标。
“槟榔屿?”吴天成先是惊讶,随后像是想起什么,笑道,“嘿,你是不知道啊。”
“自打跟那些红毛夷……呃,跟英国人谈妥,咱们真不设关收税,只收些停泊、补给、仓库的杂费,他们那大船小船,可全都跑过来了。
原先不少走海峡对岸的,现在都乐意绕点路来咱们槟榔屿停靠补给。短短大半年,那地方已经大变样了,沿着能泊船的那片海湾,仓库、货栈、酒馆、修理铺子立起来一大片,看着都有个小镇的雏形了。
你若是再去,绝对认不出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虽说槟榔屿不收关税,可货船总要往来吉打做买卖不是?它们停靠槟榔屿,连带着来吉打港的船次也密了许多。
去年关税能涨那么一大截,这里头,槟榔屿引来的商船,功不可没。”
吴志杰若有所思地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槟榔屿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英国人……在这个帆船纵横四海的时代,他们的商船网络与影响力,果然是撬动区域贸易最有力的杠杆之一。
自己借其力发展槟榔屿,乃至带动整个总督府商贸的策略,算是初见成效。
但背后,却是让他也生出不少警觉,他心中其实清楚,与英国东印度公司打交道,如同与虎谋皮。
不过他自信知道未来大势,如今英国人忙于在印度次大陆与迈索尔等土邦争雄,或许还无暇全力关注马来半岛北端这一隅之地。
而等他们收拾完印度的主要对手,又将面对法兰西那位皇帝带来的动荡,那估计又要耽搁他们十来年的时间。
但在那之后,英国人收拾完西方的一切后,将目光再次转移到东方时……自己这个扼守马六甲海峡北口、且将英国人原来的目标——槟榔屿,经营得风生水起的地方政权。
届时还会被他们视为可以忽略的边角,或者可以合作的土著势力吗?
恐怕不会。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尤其是当这颗“侧榻”本身已是果实渐熟、关乎黄金水道的时候。
英国人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其贸易霸权、控制关键节点的势力真正坐大。
现在他们或许因利益交换和更大的战略重心而暂时默许,一旦时机成熟,要求“接管”、“保护”或直接武力夺取,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二十年?或许更短。
自己必须在那之前,拥有让英国人觉得啃下代价过大或者得不偿失的实力。
如今吴家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宴席散去后,吴志杰回到住处,对着烛火沉思良久,将先前心中的那份的欣喜压下,转化为更紧迫的发展动力与战略筹划。
危机感,有时比成就感更能催人奋进。
第二天,他调整心绪,并未急切地直奔槟榔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