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接风宴自然也是不欢而散。
尽管林德茂极力挽留,不停地在打着圆场,但吴文勇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满厅狼藉与一群神色各异的山口洋头面人物。
不过,在走出林府大门之后,晚风一吹,吴文勇脸上那刻意维持的阴沉却迅速消散,反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转身,对着身旁的亲兵队长笑道:“本来还想找个机会给他们个下马威呢,没想到这姓马的自己就撞上来了,倒是省了我们一番手脚。”
亲兵队长也笑了,但随即压低声音问道:“勇爷,咱们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
吴文勇脚步不停,沉吟片刻,目光闪烁说道:“我们初来乍到,今日立威已然足够。暂且留着他,看看后续是否识趣。若是不知死活……”
他语气转冷,“便新账旧账一起算,让他彻底明白,这山口洋如今到底是谁说了算。”
“明白了,六爷。”亲兵队长点头应下。
吴文勇一行人不再耽搁,径直返回码头方向。
船队带来的大量货物,尤其是那些显眼的铁器,还需清点入库,选址建立商站的事也要抓紧进行。
他必须尽快将西婆罗洲的据点初步安置妥当,才能放心率领船队主力,按照志杰的吩咐,去探索那条通往北大年的新航线。
——
林府之内,待吴文勇等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厅内凝滞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不过,看着满地碎瓷、酒渍,以及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仿佛惊魂未定的马承运,有人忍不住愤愤开口:“这…这吴文勇也太霸道了!不过言语冲突,竟…竟如此羞辱于人,简直欺人太甚。”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与马承运素有旧怨的商人便阴阳怪气地接话:“哟,王老板此言差矣。要我说,还是咱们马老板胆气足啊。
面对那等舞刀弄枪的都敢直言不讳,这份胆色,兄弟我是佩服的。”
那姓王的商人怒目而视:“李老四!你到底是哪边的?那吴文勇如此跋扈,你不以为忤,反倒奚落起马老板来了?”
被称作李老四的商人嗤笑一声:“我哪边?我自然是站在‘识时务’这边的,王老板,你看不清形势吗?那吴文勇可不是跟我们一样只会拨算盘的商人?
那可是刀枪里滚出来的,马老板自己往人家刀口上撞,没被一刀劈了,溅我们一身血,就算祖上积德了。你还指望我们跟他一起陪绑不成?”
眼见两人要争执起来,一直沉默的林德茂终于沉声开口:“够了!都少说两句!”
他目光转向依旧失魂落魄的马承运,神色复杂,告诫道:“马老板,今日之事,你确实孟浪了。先回去好生歇着,定定神。
明日……不,后日吧,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我陪你亲自去码头,向那位吴将军赔个罪。”
“赔……赔罪?”那马承运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猛地抬头看向林德茂,“我都…我都这样了,还不够吗?还要我去赔罪?”
“不够。”林德茂目光平静,“马老板,你可知道,当初吴家攻破北大年城后,为了立威并彻底根除后患,将城中的土人王公贵族几乎屠戮殆尽?
据说那一日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漂杵,偌大一座王城俱是血腥味,以至于后来的人都在城外建房居住,不愿进城。”
“而当时带兵执行此令的,便有这位看似豪爽的吴文勇,吴将军。”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一道出,“你觉得,这样的人,是你我能够轻易开罪得起的吗?”
马承运彻底瘫软在椅子里,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句硬话。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招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煞星。明明先前打探到的消息,只说了那吴家势大,并未说其手段如此酷烈啊?
厅内其他人也彻底回过神来,纷纷劝道:
“马老板,林会长所言极是!咱们生意人,求财不求气,何必与这等强梁硬碰?”
“是啊,破财消灾,备份厚礼,低个头,事情也就过去了。”
“没错,听说那吴家在暹罗都是横着走的主,连暹罗王都要让其三分,咱们服个软,不丢人!”
见众口一词,马承运也彻底没了心气,讷讷道:“…一切…一切就依林会长安排吧。有劳…有劳林会长了。”
林德茂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这片狼藉的客厅,走向内院。
但他的心却并不平静,吴文勇翻脸如翻书,行事如此狠辣,以及那些亲兵装弹举枪的利落动作,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这些士兵,绝非寻常乌合之众,怕是比那些苏丹国的所谓精锐,强出十倍不止。”他暗自思忖,“或许……提前下注,未必是坏事。”
数日后,林德茂带着备好厚礼忐忑不安的马承运,亲自来到吴文勇临时驻扎的营地赔罪。
吴文勇见对方如此识趣,倒也见好就收。
他自然知道,如今吴家的主要精力还是应该放在马来半岛上,婆罗洲只能说是随手落子,不宜树敌过多,锋芒过露。
他并未过多为难马承运,只是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几句,便收下礼物,将此事揭过。
马承运自然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离去。
不过,从码头离开后,马承运也并未在山口洋多待,而是将手中生意都托付给下面掌柜之后,便匆匆往北边而去了,不敢在山口洋多待。
吴文勇得知此事后,却也只是淡淡一笑。
他说过不追究自然便不会追究,更何况,他此时在婆罗洲还有大把事务要忙呢。
而随着吴文勇在林府宴席上那番毫不留情的立威,他接下来在山口洋的行事自然是变得顺畅无比。
接下来的日子里,港口南边那片划给吴家的空地变得异常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