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洲,山口洋。
时值四月,正是旱季的尾声。
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但为了在雨季来临前抢时间开采出更多的矿石,各处金矿的华工们都在加班加点,挥汗如雨。
山口洋的码头上同样喧嚣鼎沸,来自大陆各地的商人们在争分夺秒地来此收购黄金、香料等,并将货物装船。
再过些天海上季风就将转向,到时候就是他们带着这些货物返航大陆的最佳时节,他们必须抓住季风变换前最后的有利时机,将自己船只的每一个船舱都填满,以便赚取尽可能多的财富。
正午时分,港口一如既往地忙碌。然而,外海出现的一个黑点,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一支正向港口驶来的船队,为首的旗舰起初看着像是常见的广船,但细看之下,形制却颇为怪异。
原本宽大的货舱似乎被拆改过,甲板层数增多,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两层甲板上密密麻麻排列的炮窗,此时炮门大开,那股森然的气势,远非他们港口上停靠的只装备了寥寥数门自卫小炮的商船可比的。
“快看!那是什么船?”眼尖的人指着海面惊呼。
“好多的炮……这,这是战船吧?”
“看方向是朝我们来的!不会是海盗吧?”
“不像海盗……可这架势……”
码头上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担忧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一些胆小的已经悄悄往镇子里溜去。
连正在扛包的苦力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紧张地望着那艘不断逼近的陌生船只。
这正是以改装过的“混合护卫舰”为首的吴家船队,不过比起四个月前,这艘护卫舰又多了些变化,不仅结构上彻底完成了加固,连带着火炮也多摆上了几门,火力再次得到了加强。
“这就是山口洋?看着倒是不怎么样。”护卫舰的舰桥上,吴文勇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向身旁的船长确认。
他是吴志杰的堂叔,曾在奇袭北大年之战中带队率先联系叶家,随后又潜伏在北大年城中,与吴志杰里应外合攻破了北大年城。
或许是在北大年待得久了,他听闻吴志杰要派人开拓婆罗洲、探索新航线,便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个重任。
“回大人,此地正是山口洋,西婆罗洲沿海最大的华人聚落之一,也是重要的贸易点。”船长恭敬地回答。
吴文勇点点头,沉声下令:“关闭炮门,降半帆,依次序进港,注意避让民船。”
命令传达下去,炮门迅速关上,肃杀的气氛也稍稍缓和了几分。
岸上一直提心吊胆观望的人们,见到对方主动示好,关闭了炮门,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至少,这来历不明的船队不是攻打山口洋的。
而此时,接到消息的山口洋几位头面人物,也已匆匆赶到了码头。
他们看着那艘逐渐靠拢的明显经过改造的广船,以及船上飘扬的醒目“吴”字旗,脸色都颇为复杂。
一位穿着绸衫的老者眯着眼打量船旗,低声道:“看那旗号,莫非就是那北大年吴家的人?”
“看这旗帜,还能有假?”
“好大的排场啊。一来就摆出这般阵仗,火炮森严,这是要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啊。”另有人语气不善说道。
“想从咱们碗里抢食,也得看看牙口够不够硬。”
“但陈启明之前说的恐怕不假,光是这船……这吴家,看来确有实力。”
提到他们这些天打听到的关于吴家的消息,众人一时沉默。
关于北大年吴家的传闻,先前他们便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只是此前总觉得相隔遥远,并未太过在意。但此时真正见到了,心中却是复杂难明。
这时,为首的那人发话了。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穿着一身上好的绸缎褂子,眼神精明沉稳,正是山口洋实际上的话事人,潮州人林德茂。
“好了,”林德茂声音不高,却让议论声平息下来,“陈启明不是说过了吗?吴家是来建立商站的。做生意,我们山口洋向来欢迎,各凭本事便是。至于其他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山口洋,一概不掺和。”
听他这么说,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不过,林德茂自己心中却是心绪翻腾。
半月前,陈启明秘密来访,先是详细描述了他在北大年的见闻,极力渲染吴家军力之强、治下之盛,稍后又隐晦地提及吴家未来似乎对婆罗洲有着某种打算,并试探他的态度。
他当时虽表面保持镇定,心中却是震动不小。
不过能混到山口洋话事人的位置,他自然不是易于之辈,并未轻易表态,只同意了商站之事,对其他暗示则含糊以对。
事后,他立马派人多方打听关于吴家的消息,这才知道陈启明所言非虚,吴家确实在暹罗南方闯出了好大一片基业。
不过,在他看来,吴家毕竟远在马来半岛,势力再强,手一时也伸不到这婆罗洲来。
而且此时婆罗洲上势力复杂,早早站队显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待价而沽,静观其变,才是老成之道。
至于吴家来此做生意一事,说实话,他手握山口洋这个西婆罗洲中上佳的港口,无论谁来,总要和他打交道,反倒是对此并无太大的排斥之意。
就在他思忖间,吴家的船只已经稳稳靠上了码头。
跳板搭好,一身劲装、腰佩短铳的吴文勇率先大步走下船来。
不过,更让码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紧随其后的,是整整八十名背着燧发枪、队列整齐训练有素的吴家士兵。
林德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他身后的人群更是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试图将他人护至身前。
这哪是来建立商站?这点精锐火枪手,怕是足够把他这山口洋来回扫荡一回了。
林德茂心中暗骂吴家不按常理出牌,同时又把引狼入室的陈启明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脸上,那经商多年练就的笑容立刻又堆了起来,他连忙带着人迎上前去。
这时,随船向导在吴文勇耳边低语了几句。
吴文勇的目光也迅速锁定了被众人簇拥在前的林德茂,只见此人虽衣着富贵,面带团笑,但眼神流转间又带着几分精明。
吴文勇脸上也立刻露出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林德茂,林会长吧?在下吴文勇,早在北大年时,可就听闻过林会长经营山口洋、惠及我华人同胞的大名了”
林德茂心中一惊,对方竟对自己如此了解,不过他并未当真,只以为吴文勇是在客套。
不过,吴文勇却是所言不假,对于他这个人的底细,陈启明早在离开北大年前便透露的一干二净了。
他连忙拱手还礼,语气谦卑:“不敢当,不敢当。吴将军谬赞了,林某不过是诸位乡亲抬爱,为大家跑跑腿、张罗些琐事而已。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他嘴上客气,心里却愈发警惕。
“林会长过谦了。”吴文勇哈哈一笑,“初到宝地,诸多事务,还要多多仰仗林会长。”
“好说,好说!”林德茂侧身让开道路,做出邀请的姿态,“码头嘈杂,非是谈话之所,不如前往寒舍一叙。正好也让林某个机会,备下薄酒,为吴将军接风洗尘,还请将军赏光。”
“那就叨扰了。”吴文勇也不推辞,回头对带队的一名军官低声吩咐了几句,令其负责安顿士兵和卸载物资,自己则只带着四名贴身亲兵,在林德茂等人的陪同下,谈笑风生地朝着镇内那座最气派的宅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