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漳州府城。
如今已是初冬时节,漳州地处南方,寒意虽不及北方凛冽,却也带着沿海区域特有的冷湿,渗入骨髓。
城西一处略显破败的院落外,此刻却围拢着几个听热闹的邻里,对着紧闭的院门内指指点点,里面还有阵阵哭喊和争吵声不时传出。
吴天佑一身锦缎常服,外罩一件厚实披风,正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
他身侧跟着数名精干的亲随,此刻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此行本是循着先前打探好的线索,来此寻访一位名叫胡永年的资深火器匠人,却没料到撞上这么一出。
“今日若再拿不出五十两银子,便休怪我等不讲情面!拿你儿子去抵债!”一个凶狠的男声叫嚣着。
“大哥!我看不如今天先收点利息吧,他这媳妇长得不错,先让兄弟们乐呵乐呵再说。”另有一略显淫邪的声音传来。
说着便有妇人的哭泣声传出,显然是被他们这打算吓得不轻。
“使不得,使不得啊!我这儿媳已然有了身孕,这可是我们赵家唯一的香火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苦苦哀求,“各位爷!各位爷再宽限几日!小老儿这就去筹,这就去筹……”
“筹?你拿什么筹?你那点匠户饷银,够还利钱吗?要不是看你老家伙在军械局还有点名头,老子早把你这破家砸了!”
紧接着又是年轻男子哭喊和女子的抽泣声。
吴天佑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一名随从上前,用力叩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内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谁啊?”不耐烦的吼声传来。
门被从内拉开一条缝,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出头,见门外站着几个衣着体面却陌生的人,愣了一下,语气稍缓但依旧不善:“你们找谁?”
吴天佑并不答话,身后的另一名随从已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抵住门,力道却让那汉子无法合上。
吴天佑从容地迈步而入,目光迅速扫过院内。
只见不大的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一看便是泼皮无赖的壮汉,一个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的老者正被他们推搡着,旁边一个年轻男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名衣着朴素的年轻妇人则护着微隆的小腹,在一旁垂泪。
院内一片狼藉。
“诸位,好热闹啊。”吴天佑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非凡的气度。
那为首的泼皮见来人年轻又气质不凡,心下先怯了三分,但仍嘴硬道:“你们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吴天佑身后一名随从冷冷开口:“我家先生途径此地,听闻故交之后居于此,特来拜访。你们这是做什么?”
“故交?”那泼皮怀疑地看了看吴天佑,又看看那面露疑惑的老匠人,“这老穷鬼还有你这等故交?我们是来收债的!天经地义!”
“欠债还钱,自是应该。”吴天佑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但逼人卖儿鬻女,惊扰家眷,却非正道。他欠你们多少?”
泼皮报出一个数目,果然是一笔对普通匠户来说堪称巨款的数字,其中的利息更是高得吓人。
吴天佑脸色未变,对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会意,上前与那泼皮头目低语了几句,又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泼皮头目脸色变了变,狐疑地打量了吴天佑几眼,又看了看那吓得魂不附体的欠债小子,最终一挥手:“行,今日就给这位爷一个面子,我们走!但钱……三天后我是一定要见到的!”
院内顿时只剩下吴天佑一行和惊魂未定的一家人。
那男子更是瘫软在地,年轻妇人连忙过去扶住他。
那老匠人这才颤巍巍地上前,就要下拜:“多谢这位先生解围之恩!不知先生是……”
吴天佑扶住他:“老丈不必多礼。在下姓吴,做点海上生意。途径此地,听闻老丈是军械局里手艺精湛的火器匠师,特来拜访。不想恰逢此事。”
他言语客气,不过并未透露真实身份和目的。
老匠人姓胡,名永年,闻言苦笑一声,满脸羞愧:“惭愧,惭愧!老朽胡永年,确实在局里操持旧业,雕琢些火铳机括。只是家教不严,出了这等逆子,让先生见笑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成器的儿子胡栓,又是气又是心痛。
吴天佑顺势问道:“方才听那几人所言,欠债似乎并非一日之寒?数目又如此巨大,老丈可知详情?”
胡永年长叹一声,老泪纵横:“不瞒先生,犬子不肖,但却是被人引诱入了赌局。起初只欠了十两,谁知利滚利下竟成了天文数字。老汉我虽在军械局挂名,听着是吃皇粮的,可如今这光景……”
他压低了声音,“绿营士兵的饷银尚且七扣八扣,一年发不下几个月满饷,我们这些匠户的工食银更是时常拖欠,能拿到手的那点,也就刚够糊口。此次突遭此难,若非我在局里还有些老关系,恐怕早就……”
吴天佑静静听着,他掌握的情况比胡永年知道的更详细。
这胡栓是得罪人了,这才被人做局欠下赌债,背后牵扯到的是本地一位颇有势力的胥吏,这才是那伙泼皮顾忌胡永年身份,却步步紧逼的真正原因。
待胡永年情绪稍定,吴天佑才缓缓道:“胡师傅,恕我直言,此番债务,恐怕不是寻常筹措所能解决的。即便勉强还上,但令郎若再不悔改,亦是治标不治本。
而且,据我所知,那些泼皮背后之人,怕是不想轻易放过你们。即便撑过去了这次,谁知会不会再有下次?”
胡永年闻言,脸色更加灰败,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他如今已是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了。
“那……那先生之意是?”胡永年看向吴天佑,眼中带着希冀和一丝警惕,显然吴天佑这一行陌生人在他眼中也着实有些可疑。
吴天佑见火候已到,微笑道:“此处非谈话之所,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目光扫过院内惊惶未定的胡家儿子和儿媳。
胡永年会意,连忙将吴天佑请进正屋,又让儿媳搀着儿子回房歇息。
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
两人分宾主落座,吴天佑这才道明来意:“胡师傅,实不相瞒,在下并非单纯的商人。我家长兄如今在暹罗国深受重用,被大王委以重任,正是急需各类人才之时。尤其是胡师傅这般精通火器制造的匠师,更是求贤若渴。”
他观察着胡永年,见他并未有着太大反应,这才继续道:“若胡师傅愿意携家眷南下,为我吴家效力,不仅方才所述债务,我可先行垫付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