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对林守义吩咐道:“林管事,你立刻安排,将所有工匠按工种分组——负责龙骨的、肋板的、船板的、帆索的、涂装的——让他们各自对应地去学习西洋船的相关部分。
我会让随船来的荷兰工匠和教官进行讲解,你们务必要把其中的道理、尺寸、工艺,都给我吃透、记下来,绘制成详细的图样!”
“是!大人!”林守义大声应道,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作为一名造了一辈子船的老船匠,他显然也对这些西洋人的船颇为感兴趣。
“但我们并非要全然抛弃根本。”吴志杰又补充地说道,“我们华人的福船、广船,历经千年风浪,其水密隔舱、整体结构韧性,乃至硬帆在季风下的高效,皆有其独到之处。
因此,第二步,是‘融合’。我们要试着以西式船体的坚固和火力配置为基础,融入中式船只的某些优点,看看能否造出更适合南洋、更坚固耐用的船来!”
更重要的是,吴志杰在心中默念,必须从此明确区分商船与战舰!以往那种临时加装几门炮的武装商船,在未来真正的海权争霸中,不堪一击。
其实东西方船只差距最大的地方在战舰上,只论商船的话双方之间的差别并没有那么大。历史上那艘震动西方的耆英号正印证了这一点,在1848年,它仅仅用了27天就跨越了大西洋──这个时间甚至比美国定期邮轮跨越大西洋的时间都更短。
(登上英国报纸的耆英号)
“船厂需要立刻扩建,首先尽快规划设计一座‘干船坞’!”他看到几位老匠人露出疑惑的神情,解释道:“即是在岸边挖掘一个深坑,设有闸门,可将海水引入,使船只驶入其中,再关闭闸门,用水车或……其他动力将水排干,使船底完全暴露,便于大规模修缮甚至建造。”
他想到了那台还在不断改进的蒸汽机,于是有些语焉不详,“排水之事,或许很快就有新的动力来源。”
“此外,造船之法亦需变革。以往一船一匠,从头到尾的做法太慢。我们要试着将造船过程‘模块化’!将船体分成若干部分,由不同的工匠小组同时制作龙骨、肋板、船板等,最后再统一组装。如此,可大幅缩短工期!”
最后,吴志杰又补充,“这些会有荷兰人的工匠来负责指导,你们安心学习其中关窍即可。”
这时,那位名叫德克·范德维肯的资深荷兰船匠也走了过来。他年纪大约六十岁,头发有些灰白,面容依旧红润,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船厂环境。
吴志杰通过通译,热情地与范德维肯交谈,并且试探性地表示吴家能为他提供远超荷属东印度公司的丰厚待遇。
范德维肯的回答礼貌而又谨慎,只表示会尽力完成公司的委托任务,对于未来则语焉不详。但吴志杰清楚,范德林既然选择了此人作为交易的“回报”,那么他就很大的概率是乐意为一份高薪而继续工作的,眼下却还需要时间。
趁着气氛融洽,吴志杰问出了一个他思考已久的问题:“范德维肯先生,您经验丰富,见多识广。以您专业的眼光看,以此地现有的条件和潜力,未来是否有能力……尝试建造类似贵国海军那样的,真正的战列舰?”
范德维肯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极为惊讶的神情,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吴志杰,似乎想确认这位年轻的统治者是否明白“战列舰”一词所代表的含义。
最后,他沉吟了片刻,通过通译认真地回答道:“总督大人,您的雄心令人钦佩。但是,请恕我直言,建造一艘真正的一线战列舰——比如拥有74门甚至更多火炮的三级战列舰——是一项极其庞大且复杂的系统工程。”
他环视着船厂,继续说道:“这远远不止是将船造得更大那么简单。它需要超大型的干船坞,足以容纳巨大的船体;需要能锻造超长、超厚重龙骨和肋板的巨型木材,以及处理它们的大型起重设备;
需要能稳定铸造数十门重炮及其炮架的成熟冶金和铸造技术;需要极其精密复杂的帆缆设计以驱动如此庞大的船身;更需要一整套严格的质量标准和成千上万名高度专业化、经验丰富的工匠协同工作数年。”
“贵方的船厂基础很好,工匠们也很勤劳,”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前来看,无论是硬件设施、材料储备,还是工匠对西方战舰建造规范的理解,距离独立建造一艘真正的战列舰,还有非常漫长的路要走。”
吴志杰认真地听着,倒没有因为对方的直言不讳而不满。
他点头道:“感谢您的坦诚,范德维肯先生。我明白这绝非易事,但我相信,路总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或许,我们可以先从更小型的护卫舰、巡航舰开始模仿、学习,甚至尝试将西方船体的优点与我们中式造船的某些长处相结合,先打造出更适合南洋水域的战舰。至于战列舰,可以在日后有了足够的技术积累后再试着建造。”
范德维肯听完吴志杰的想法,眼中倒是多了一分赞赏之色。
这位总督并非好高骛远,而是有着清晰的规划:“如果是从这个方向努力,并且愿意投入足够的资源和时间,我想,北大年造船厂的未来,确实值得期待。”
又在造船厂待了一会,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跟管事林守义说了之后,吴志杰离开了船厂,走向了船厂旁边一片刚平整出来的土地。
这时,他身边的只有一直跟随的叶明远和几名亲卫。
“叶叔,”双脚踩在这片刚平整出来的土地上,吴志杰对叶明远说道,“这里,就是我们未来的‘航海学校’。先前叶叔您遣人传回消息说,弄到了一批巴达维亚航海学校的教材?”
叶明远连忙接话:“是的,总督大人。我们贿赂了几名那航海学校的老师,从他们手上弄到了一些数学、天文、航海术方面的基础教材和海图绘制手册。只是……只是皆为荷兰文,目前正在紧急寻访通译进行翻译。”
“无妨!翻译之事加紧进行即可。学校草创,得先从基础教起,届时,不仅要请荷兰船长、教官,我们的老船公、有经验的船长,也要将他们的经验总结出来,编成教材!”
吴志杰语气坚定,“战舰易得,良才难求。没有懂得航海、能操作这些复杂帆船和火炮的海军将领和水手,就算有再好的船也只是一具漂浮着的棺材。”
“是,总督大人,我接下来就去安排。”叶明远恭敬应下。
吴志杰面露微笑,目光再次投向后方忙碌的船厂。
一支合格的海军的培养注定是漫长的,路要一步一步走。他心中默想,先消化这些技术,培养人才,积累经验。待到第一艘自产的融合东西方优点的战舰下水,待到我的海军军官能从航海学校毕业……
那时,暹罗湾,乃至整个南洋的格局,都将为之改变。
“不过,在真正建立海军前还得先把基础的架构搭建起来,”吴志杰心中想到,“而且,北大年的行政架构似乎也到了需要调整的时候了……”
先前的北大年,行政体系混乱,完全是吴志杰缺少什么就直接加上什么,并没有进行系统地整合。而就是这样一坨“屎山代码”,竟然还能顺利运行到现在,并没有出什么岔子,甚至还让他感觉挺顺手的。
不过,如今终于到了修复这个缺陷的时候了。也拉经过四叔吴天成近一个月的军事治理下,那些异徒土人已然安分不少,他正打算在近期回北大年一趟,并且顺道将吴志杰先前所要求的土人劳工押运过来。
人数大约有千人,都是正值壮年的青壮土人,其中大多都未婚配,正是日后治理过程中的不安定分子。将这些人运送到北大年当作耗材,也能大大减轻也拉的抵抗能力,日后也能放心在也拉府安置华人移民。
海风拂过船厂,带来属于大海独特的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远处船厂中铁锤敲击木材的叮当声响。
吴志杰也离开了城东的造船厂,脚步不急不缓地朝着城中而去。
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无论是接下来的“开府建制”,还是新兵招募和训练——宋卡那边又招募了一批新的士兵,人数大约在五百人左右,经过简单的训练后已经在赶来北大年的路上了。
到时候如何训练又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前往暹罗接触百多禄传教士的人手还未有消息传回,这让他有些挂念,毕竟搭上法国人这条线是长远大计。
不过他倒是从其他地方接触到了接触到了一位法兰西军官。
这位军官名叫让-巴蒂斯特·马尔科上尉,年约三十五岁,曾服役于法兰西皇家陆军,还赴美洲参加美国独立战争,在约克镇围城战中与英军作战,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但在战争结束后,他和许多普通军官一样,面临裁员和半薪退役的窘境。
心怀不满又渴望寻找新的机会的他,受到这时流行的“东方热“影响,坐上了前往东方的船只,一开始他是在印度为一位当地的王公所服务,但很快这位王公死于叛乱,这位马尔科上尉也失去了工作,最终流落至巴达维亚。
先前吴志杰在巴达维亚建立的据点的人手注意到了他,和他有了初步的接触,而他也并不抗拒为一位华人总督工作,或许过段时间他就能赶到北大年。
吴志杰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颇重,但前行的道路却已经愈发清晰。技术、人才、军队、制度……一切都在艰难的摸索中,一步步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