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妙筝没有说话,只是轻蹙着秀眉,将手里那只矿妖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
随后,她又将其余几只瑟瑟发抖的矿妖也都抓了过来,依次查看。
“这些矿妖……”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和凝重,“被人动过手脚。”
“动过手脚?”
“你看。”
水妙筝指着矿妖背部粗糙不平的石纹,沉声道,
“这些纹路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人刻上去的符文。这是一种控制符文,而且看这手法和痕迹,应该是不久前才刻上去的。”
“也就是说,有人在我们之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些矿妖,并且控制了它们?”
姜暮脸色微变,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谁?
红伞教的人?
亦或是黑山袁千帆?
如果是他们,控制这些能探查地脉的矿妖意欲何为?
“是有人控制过它们。”
水妙筝将矿妖轻轻放回地上,它们立刻又瑟缩着挤成一团,
“但这符文的手法颇为杂乱,不像是出自名门大派,倒像是某种旁门左道的速成法子。上面没有留下特定的神魂印记,很难反向追踪。
算了,线索太少,多想无益,还是先办正事,去找那只狼妖吧。”
“那现在这些矿妖还能用吗?”
姜暮问道。
水妙筝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还能用。
这些控制符文已经失效了,内部的灵力链接也断了。这说明幕后之人利用完它们后,就没再管过他们。
恰好它们又倒霉,被地鬼妖抓住当成了储备粮扔在这里。只要重新施加追踪秘术,抹去残留的痕迹,就可以进行驱使。”
姜暮这才放下心来:“能用就行。”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再次钻进狭窄的甬道。
这一次,水妙筝刻意侧身让了一步,示意姜暮爬在前面。
姜暮也没矫情。
爬出洞口,外面的大雨依旧滂沱。
天地间挂着厚厚的雨帘,将远处的山峦都晕染成了一片水墨色。
姜暮注意到,水妙筝之前衣衫后幅那处微湿的痕迹已经消失。
想来是动用灵力悄然烘干了。
但只是或许烘得急了些,那处的绸料收得略紧。
悄然陷入一道柔韧的弧线里。
水妙筝神色如常,只是自然地探手绕至身后,指尖勾住褶衫轻轻一引,将裙裾从容理出,又垂手抚平了衣摆的起伏。
两人顶着“青罗伞”回到山上。
水妙筝将那些施加了追踪秘术的矿妖放出。
得到指令的小家伙们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鸡仔,立刻“叽叽喳喳”地四散开去。
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迅速消失在雨幕和山林各处。
它们天生对地脉洞穴敏感。
此刻被秘术驱动,唯一的目标便是搜寻带有妖气或异常波动的隐藏洞穴。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只小矿妖如同弹珠般从湿滑的斜坡上滚落,撞在水妙筝脚边的石头上,然后急切地原地跳跃着。
“找到了!”
水妙筝美目一亮。
在小矿妖的带领下,两人穿过一片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灌木丛,竟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泉旁。
泉水从岩缝中汩汩涌出。
汇成一小潭清冽的水洼,在雨中漾开圈圈涟漪。
那只带路的小矿妖“扑通”扎进了泉里。
它沉底片刻,又浮上来,游到水潭边缘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青黑色石板旁,用圆滚滚的身子用力撞了石板两下,然后跃上石板,使劲蹦跳。
“机关?”
姜暮眉毛一挑。
水妙筝素手轻抬,隔空对着那块石板虚虚一抓。
“哗啦!”
石板连同下方粘连的泥土被整个掀起,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垂直地穴。
一股淡淡妖气的凉风从洞中涌出。
姜暮啧啧称奇:“藏得这么深啊,这狼妖是属耗子的吧?”
话音刚落。
“嗷呜——!!”
一声愤怒的狼啸骤然从地穴深处炸响。
紧接着,一道青色的残影如闪电般从洞穴内窜出。
那影子毫不停留。
刚一落地,四爪刨地,泥水飞溅,朝着山下茂密的林莽疯狂窜去。
“想跑?”
水妙筝轻哼一声,一直虚抬的玉手五指微微一拢,朝着狼妖逃窜的方向隔空一按。
“嗡!”
方圆十丈内的雨幕仿佛瞬间凝固,空气变得粘如胶。
狂奔中的狼妖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嚎,然后身体被一股巨力狠狠拍在地上,溅起大片泥水。
水妙筝手腕再一勾,那狼妖便被倒拖而回。
摔在两人面前的泥泞中。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在它湿透的皮毛上,显得颇为狼狈。
“呸!”
狼妖吐出一口嘴里的泥沙,抬起狼头。
泛着绿光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不甘,恶狠狠地瞪着水妙筝,呲着獠牙咆哮道:
“你们斩魔司过分了啊!”
“为了杀我这么个五阶的小妖,竟然出动一个八境的大高手?你们还要不要脸了?
哪有这么玩的!这就是仗势欺人!
我不服!老子不服!!”
看着这头狼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姜暮差点笑出声来。
这家伙,脾气还挺大。
水妙筝神色平静,雨水在她头顶的光伞边缘汇成珠帘滑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狼妖,淡淡道: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红伞教的人有没有找过你?你有没有答应跟他们合作?”
狼妖啐了一口泥水,碧眼瞪着女人,满是桀骜,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我木子浪在此地盘踞六十年,何曾怕过你们这些朝廷鹰犬?
今日栽在八境手里,老子认了!”
它昂着脖子,一副引颈就戮的硬气模样。
水妙筝却并未动怒,反而微微蹙起秀眉,一双美眸仔细打量着狼妖周身流转的微弱气息。
片刻后,她俏脸微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对……你身上这股本源气息……你不是纯粹的妖物!你是人修?!”
“人修?”
旁边的姜暮吓了一跳,再次仔细看向地上的狼妖。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匹活生生的狼啊。
而且妖气森森。
莫非是极为高明的变化之术?
那狼妖显然也没料到会被一眼看穿跟脚,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冷哼道:
“什么人修?老子就是妖!不,老子就是一匹狼!”
水妙筝见姜暮一脸疑惑,便开口解释道:
“有些人族修士,或是为了延长寿元,或是为了追求力量修炼邪术,会选择吞噬特殊的妖血,将自己转化为妖修,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魔人。
但这并非不可逆,且大多魔人依然会保持着人形,顶多是身体出现部分妖化特征。
可眼前这家伙……”
她指着狼妖,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他的神魂波动虽然被妖气掩盖,但核心深处依然是人的灵魂。
可他的肉身,却是完完全全的妖躯。
这就意味着,他彻底舍弃了人身,将自己炼化成了一只野兽。”
姜暮恍然大悟,随即又是一阵惊诧。
好端端的人不当,非要当畜生?
这得是有多大的怪癖啊?
水妙筝美目紧盯着狼妖,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人修一旦彻底化为兽形,便等同于自断道途,再难转变回去,甚至会逐渐丧失人性。
你明明拥有五境的修为底子,只要按部就班修炼,未来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
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另外……
人族修士一旦转为妖修,原本证得的星位就会自动消散。可为什么……我还能在你身上感应到残留的星力波动?
你在用星力,强行维持着最后一点人性?”
面对水妙筝一连串的质问,狼妖默默低下了头。
它不再咆哮,不再反驳。
只是趴在泥水里,任由雨水冲刷着它的毛发,一声不吭。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
姜暮看着这头沉默的狼,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在村里那位老奶奶说的话。
六十年前……
女子……
守望新生儿……
一个猜测在他心中浮现。
他上前一步,盯着狼妖的眼睛,突兀问道:“你是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才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
狼妖猛地抬头。
然后,它又迅速垂下头去,爪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的泥土,似乎被戳中了心事。
姜暮见状,心中大定。
看来自己猜对了。
他继续缓缓说道:
“村里的老人说,六十年前你来到这座山时,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子。后来,那女子不见了。我猜……她可能已经不在了,对吗?”
狼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不知是因为雨水冰冷,还是因为姜暮的话。
“而这六十年来,每当村里有新生儿降世,你都会悄悄跑去那户人家的院墙外,守上一夜……”
姜暮道,“你是在等,对吗?等那个女子的转世之身?”
“你……你究竟是何人?!”
狼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水妙筝的灵力牢牢压制。
姜暮拍了拍手,笑道:
“我们既然是斩魔司的人,若是连这点情报都查不到,那还混什么饭吃?
行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本来嘛,上头有令,疑似与红伞教勾结的妖物,格杀勿论。”
姜暮话锋一转,
“不过我家水掌司心善,念你多年来庇护村民,未曾作恶,倒是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放你一马。
前提是,你确实与红伞教毫无瓜葛,并且愿意配合我们。”
狼妖愣住了。
它看看姜暮,又看看面容清冷但并未反驳的水妙筝。
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片刻后,它冷笑一声,别过头去:
“你们会好心放我一马?少来这套!
你们斩魔司的人向来心狠手辣,之前你们那架势,恨不得把老子皮都剥了,现在装什么好人?”
姜暮也不恼,只是淡淡道:
“若真想杀你,水掌司刚才那一按,你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何必把你抓过来,还跟你在这儿淋着雨废话这么多?”
狼妖一噎。
它看了眼水妙筝。
确实,刚才那股恐怖压力,若是真的带着杀意,它此刻怕是早已经去见阎王了。
狼妖终于叹了口气,身上的凶戾之气渐渐散去。
它重新趴回地上,闷声道:
“老子不知道什么红伞教……不过,大概前几天,有个自称‘南栀’的女人来找过我。
她让我配合那些妖物,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事成之后,许我一块灵气充沛的福地洞天,还有助我突破的丹药……
但我没搭理她。”
南栀?!
听到这个名字,姜暮心中一动,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果然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之前在扈州城,这女人就利用附体之术,附身在张大魈的青梅竹马如烟身上,对他进行拉拢和威胁。
后来被他一刀斩了附身傀儡。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来到了鄢城,还亲自出马联络各方妖物。
看来红伞教这次是铁了心要搞大动作了。
他有预感,两人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水妙筝面色平静,温声说道:
“我信你。既然你没有与红伞教合作,那从今往后,我们不会来骚扰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至少这段时间,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清静。”
狼妖趴在地上,抖了抖湿漉漉的皮毛,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我懂了。不杀我,是想让我继续守着这片地界,保护这些村民,顺便帮你们牵制可能从这里冒出来的妖物,对吧?
哼,你们斩魔司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放过一只妖?
恐怕等这场仗打完,你们腾出手来,转头就要来取我性命!”
水妙筝微微蹙眉,认真道:
“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但我水妙筝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不为祸,我绝不会对你出手。”
“保证?”
狼妖嗤笑一声,扭过头去,雨水顺着它湿漉的毛发滴落,
“你们斩魔司的嘴脸,我见识够了。
我不会跟什么红伞教合作,但你也休想让我成为你们的狗腿子。
这附近的村民,我自然会看顾。但别妄想让我替你们阻挡其他妖物,老子没那闲工夫!”
说到这里,它又忍不住打量了水妙筝一眼,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不过话说回来,斩魔司现在真是越来越废了。
为了对付我这么个五阶的小妖,竟然还要找来八境的高手压阵。
啧啧,八境的修为,在斩魔司至少也是个掌司吧?哦对了,刚才这小子就叫你掌司。呵,我可真荣幸,竟然能劳驾堂堂大掌司亲自出手。”
姜暮忽然插嘴道:
“你信不信,不用她出手,我也能把你打趴下?”
狼妖一愣,转头看向姜暮,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四境?哈哈哈哈!
毛都没长全的小子,口气倒是不小,是不是你主子在这里,你就敢狐假虎威,大言不惭了?
没有你主子护着,你在我眼里,屁都不是!信不信老子一爪子就能把你拍成肉泥?”
水妙筝面色一寒,凤眸中冷光乍现,周身气息微凝。
姜暮却抬手轻轻拦了她一下,对狼妖笑道:
“光说不练假把式。我们打个赌如何?
不需要她出手,就你我单挑。
若是我赢了,以后你得听我的。不仅要告诉我当年的实情,以后若有妖物来袭,你也要主动帮忙抵挡,还要负责探查它们的行踪汇报给我。”
狼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小子,口气不小。那若是你输了呢?”
“我输了,你可以随意对我提条件。无论是想要我的命,还是别的什么,我都答应。”
姜暮淡淡道。
望着男人那副笃定的样子,狼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它狐疑地瞥向一旁的水妙筝:“她真不会帮你?不会暗中下黑手?”
“不会。”
姜暮肯定道,“对付你,还用不着作弊。”
水妙筝有些担忧地看了姜暮一眼。
但想到之前姜暮那彪悍的战绩,缓缓点了点头,清冷道:“他说了算。我绝不插手。”
说罢,便退到一旁。
只是暗中蓄力,心想着一旦这狼妖压制住姜暮,对其造成伤害,她就立刻出手。
“好,有种!”
狼妖咧嘴一笑,眼中凶光毕露,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今天老子就替你家大人好好教训教训你!
来,我也不欺负你。
你只需要能挡住我一招,还能站着不倒,我便算你赢,答应你的条件!”
它心中盘算。
四境与五阶圆满,差距犹如鸿沟。
自己全力一击,即便留手三分,也足以让这小子重伤倒地,好好杀杀他的威风。
“小子,接好了!”
狼妖低吼一声,后肢蹬地。
泥水立即炸开!
青灰色的身影暴起,周身妖气鼓荡,右前爪泛起幽暗光泽,带着撕裂雨幕的尖啸,朝着姜暮当头拍下。
这一击,势大力沉,气势惊人!
姜暮神色不变,手腕一翻,血狂刀在手。
体内【太素天罡血河真炁】疯狂灌入刀身,【地魁星】星力加持。
“破天斩!”
姜暮吐气开声,迎着拍下的巨爪,由下至上,一刀斜撩。
“轰——!!”
耀眼的血色刀芒冲天而起。
如同一条血色怒龙,咆哮着撞上了青色狼爪。
所过之处,连坠落的雨滴都被瞬间蒸发,化作漫天白雾。
原本还一脸自负的狼妖,面色骤然大变。
“不好!”
“这绝不是四境修士该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