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剑门,内院。
项绣绣静立在院中,清冷的眸子望着不远处那座残破的高塔,神色晦暗。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神剑门主母贺姗儿匆匆前来。
看到女人纤细的背影,贺姗儿脚步一顿,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鬓角稍显凌乱的发丝,这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快步上前,盈盈下拜:
“神剑门贺姗儿,拜见郡主殿下。”
项绣绣依旧背对着她,声音冷漠:“鹤师兄的信,你应该收到了吧?”
“是,已经收到了。”
贺姗儿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连忙应道,
“鹤儿信中嘱咐,将神剑门所有资源献予朝廷,并尽心为朝廷效力。
民妇已遵照他的意思,将宗门资源,连同那件神物,一并呈交总司特使。”
“那就好。”
项绣绣转过身,睥睨着眼前这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淡淡道,
“你心里也不要有什么怨言。
贺青阳既然已经死了,你们神剑门在朝廷眼里,其实也就失去了最后的一点利用价值。
你们私养妖物,行血祭之事,证据确凿,朝廷若要剿灭,名正言顺。
眼下你能做的,便是安分守己,听候朝廷差遣。有我在一日,自会保神剑门香火不灭,无人敢轻易动你们。”
“是,多谢郡主殿下天恩。”
贺姗儿连声称是。
项绣绣向前踱了半步,距离贺姗儿更近了些,审视着她,
“鹤师兄虽然不喜欢这里,但终究血脉相连,你是他的生母。该帮衬时,我自会出力。
免得将来我与鹤师兄大婚之日,连个奉茶的长辈都寻不着,平白惹人笑话。
不过,贺夫人……”
女人的语气骤然转厉,
“不你也需谨记本分,莫要以为有了这层未来的‘婆媳’名分,便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或借我之名行不妥之事。
朝廷法度森严,我的耐心……也有限。”
贺姗儿吓得俏脸微白,连忙出声保证:“郡主教诲,民妇谨记在心,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她原本还想趁机提一提神剑门眼下最大的仇敌姜暮,试探一下这位未来“儿媳”的态度。
但听到项绣绣话中明显的敲打之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敢造次。
项绣绣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眸光微转,望向庭院角落一丛枯败的兰草,淡淡道:
“至于那个叫姜暮的家伙,你最好把你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趁早掐灭。
眼下不管是鹤师兄还是我,都动不了他。
此人是总司如今重点栽培的苗子,风头正盛,其受重视程度,或许还在我之上。”
贺姗儿心头一震,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项绣绣继续道:
“不过,修道之路漫漫,古往今来,中途夭折的天才还少么?
若他自身气运不济,或行差踏错,哪天从云端跌落,摔进泥淖里……到那时候,你再想上去踩他几脚,不就是易如反掌的事了?”
贺姗儿心头凛然,连忙低头道:
“是,民妇明白了。请郡主放心,民妇晓得轻重,绝不会在此时节外生枝,乱了大局。”
“明白就好。”
项绣绣收回目光,“此外,神剑门内还有一物,乃是鹤师兄生父的遗物。我想,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把它交给我,我转交鹤师兄。”
贺姗儿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一道冷意,但很快掩饰过去,垂首道:
“是,民妇这就去取。”说罢,转身进了内院。
待贺姗儿身影消失,庭院重归寂静。
项绣绣正欲闭目养神,忽然柳眉一蹙,冷冽的眸子如利剑般扫向不远处一个花坛,厉声娇喝:
“什么人在那儿鬼鬼祟祟的?滚出来!”
她玉臂轻舒,大袖一挥。
一股气劲如鞭子般甩出,直接将花坛里的灌木连根拔起。
“哎哟!”
一声孩童的痛呼响起。
只见一团小小的黑影被气劲卷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随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竟是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的孩子。
项绣绣一怔,散去气劲。
那孩子挣扎着爬起来,皮肤黝黑,五官显得有些丑陋,身上穿着粗布衣裳。
正用脏兮兮的小手抹着眼泪,哭得伤心。
不知为何,看着这孩子的样貌,项绣绣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怪异的熟悉感。
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轮廓?
但仔细端详,又觉得陌生……
就在这时,贺姗儿捧着一个尺许长的木盒匆匆返回。
看到那孩子,脸色微变,急忙上前将孩子拉到身后,对着项绣绣歉然道:
“郡主恕罪,这孩子是门内一个老厨娘的孙子,天生有些痴傻,最近总爱跑到这边玩耍,惊扰了郡主,民妇这就带他下去严加管教。”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木盒恭敬递上,
“郡主,您要的东西在此。”
项绣绣狐疑地看了贺姗儿一眼,又瞥了眼躲在她身后抽泣的男童。
虽然觉得这妇人的反应有些过激,但她也没闲心去管一个下人孩子的破事。
她伸手接过木盒,随手打开。
看清盒内之物后,眸中闪过一抹喜色,又旋即合上盖子。
“行了。”
项绣绣将盒子收入袖中淡淡道,
“以后神剑门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直接飞鹰传信到总司去找我。
待我与鹤师兄婚事定下,自会派人来接你。”
“是,多谢郡主。”
贺姗儿躬身行礼。
项绣绣不再多言,身形如一片轻云,飘然掠出院落,消失在山道中。
下山的石阶上。
项绣绣走着走着,忽然身形一顿,停下了脚步。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刚才那个童的面容,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喃喃自语道:
“奇怪,那孩子的眉眼轮廓,怎么感觉和……昇王爷有点像?”
“不对……也不全像……”
项绣绣自己也说不准这种感觉。
联想到之前那具被运回总司的残破尸体,女人摇了摇头,最终将这点莫名的疑虑抛诸脑后。
而此时,神剑门内。
确认项绣绣已经彻底离开后,贺姗儿脸上的惶恐与卑微消失不见,化为一片森寒。
她冷着脸,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卧房。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不多时。
屋内便传出了一阵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
……
……
两个时辰后。
扈州城门外,一辆马车停靠在官道旁。
这并非是一辆寻常的马车。
拉车的两匹马儿,体型比寻常马儿足足高出了一头有余。
浑身肌肉虬结,皮毛呈现出一种暗青色,颈侧,肋下生有细密的暗青色鳞片。
呼吸间,隐隐有灰色妖气吞吐。
显然,这是两匹拥有妖兽血脉的异种妖马。
而马车车身通体由黑色异木打造,车轮上镶嵌着加固与减震的符文,有灵光流转。
姜暮靠在马车旁,无聊等着。
项绣绣已经进入车厢,唯有云啸成不见踪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片刻后,云啸成急匆匆从城门口跑来。
这家伙衣衫不整,领口大敞着,脸上还赫然印着两个鲜红的胭脂红唇印。
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显然是去逛花楼了。
他跑到跟前,冲着周沅枝和姜暮连连作揖赔笑:
“真的对不住,周大人,姜兄,小弟一时贪杯,不小心误了时辰。”
周沅枝从卷宗上抬起头,脸上却并未流露出任何恼怒之色,依旧是一派温和,
“无妨,反正也要等总部最后的指令。等云掌司回了京城,本官做东,带你去教坊司见识见识京城的风月。”
掌司?
听到这个称呼,姜暮很是诧异。
这货竟然是一城掌司?
似乎是看出了姜暮的震惊,云啸成凑了过来嘿嘿笑道:
“姜堂主,你们这扈州城里的那些个青楼姐儿们,还真是有几分独特的风韵。比咱那偏远地方的庸脂俗粉,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
旋即又挤眉弄眼道:
“姜老弟,刚才老哥我可是好好打听了一番你的光辉事迹啊。
以前听说你一掷千金,一夜包场,几十个,几百个漂亮女子排着队等你宠幸,是这扈州城风月场所里赫赫有名的常客。
那场面,啧啧,光是听听都让人热血沸腾啊。
不过现在那些姑娘们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的,跟我抱怨说,现在姜大堂主发达了,当了大官了,就再也不去照顾她们的生意了。
好多姑娘晚上做梦都在挂念你呢……”
听着这货越扯越离谱,姜暮满头黑线,懒得回应。
周沅枝道:“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也该动身了。”
她登上了马车。
姜暮和云啸成也相继跟上。
车厢内空间很是宽敞,中部固定着一张矮几。
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白瓷茶具和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炉上铜壶正咕嘟冒着热气,茶香袅袅。
角落甚至还设有软垫,可供小憩。
宛如一间移动的小型雅室。
四人坐在其中,丝毫感觉不到拥挤。
项绣绣端坐在车厢一侧,双眸微阖,气息绵长,已然入定,不理会任何人。
云啸成则是大大咧咧往另一边兽皮靠垫上一瘫。
伴随着几声舒服的哼哼,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发出了雷鸣般的呼噜声。
随着周沅枝的一声轻叱,马车外没有任何车夫驱赶。
两匹妖马却仿佛通了人性一般,齐齐发出一声嘶鸣,拉着马车平稳驶上官道,速度渐快。
姜暮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官道旁的树木连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神奇的是,由于车轮上阵法的加持,即便马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车厢内却很平稳。
周沅枝提起小火炉上的茶壶,给姜暮倒了一杯热茶。
翠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打着旋儿,香气扑鼻。
“其实,本官一直有一件事不得其解。”
周沅枝将茶杯推到姜暮面前,美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姜暮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周大人请讲。”
周沅枝道:“本官查阅过你的所有卷宗,从你的骨龄和天赋根骨来看,只能算是中庸之姿。
然而你却能在短短一年内,修为突飞猛进至如此境地。
更奇的是,你背后并无强大宗门支撑,亦无名师巨擘倾囊相授。
姜堂主可否为我解惑,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姜暮吹了吹茶沫,面色如常:
“不瞒周大人,此事我也很纳闷。冉掌司曾提过,说我体质似乎有些特殊,但具体特殊在何处,他也没跟我说明白,可能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吧。”
“体质?”
周沅枝红唇微勾,“这世上特殊的体质本官见得多了,你这般本官还真是闻所未闻。
难道就不是因为你身上,藏着什么奇物?”
这话已是相当直白的打探了。
姜暮放下茶盏,迎上周沅枝的目光,忽然咧嘴一笑:
“奇物法宝之类的,倒也有几件。
不过都是后来从别人手里得来的。至于最初为何能修行神速,我自己也糊涂。
要不周大人把我绑了,送回总司仔细解剖研究一番?说不定真能发现点什么惊天大秘密。”
周沅枝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花枝乱颤:“姜堂主真是风趣,这个建议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姜暮玩笑见好就收,转移了话题:
“对了周大人,我听闻落魂沼泽中凶险异常,盘踞着不少厉害妖物。我们此番前去,虽有朝廷安排,但毕竟深入险地,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周沅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定从容:
“姜堂主放心。朝廷既选定此处作为试炼之地,自有万全准备。
秘境入口及核心区域的安全,绝对可以保障。你们只需专注于试炼本身即可。”
姜暮点了点头。
有朝廷做背书,这趟副本刷起来就踏实多了。
他不再多问,也学着项绣绣的模样,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星力,调整状态。
……
妖马虽然体力悠长,但也并非不知疲倦的机器。
在不间断地狂奔了整整一个白天后,到了深夜时分,两匹妖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周沅枝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道:
“马儿累了,我们在前面那片荒林里暂作休息再赶路。”
说着,她皓腕挥动。
两匹妖马受到指示,在一处空地缓缓停稳。
周沅枝对姜暮和刚刚睡醒,还在揉着惺忪睡眼的云啸成说道:
“我去给这两匹马儿喂些蕴含灵气的草料和清水。
你们两个去附近林子里打点野味过来。大家烤点热乎的吃些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姜暮与云啸成应下,跳下马车,朝着不远处黑黢黢的林地走去。
项绣绣依旧留在车厢内闭目打坐。
林间,月光透过交错的树枝,在地上洒下斑驳的银霜。
云啸成回头瞥了一眼远处透着灯火的马车车厢,撇了撇嘴,笑道:
“啧,投胎真是个技术活。天生就是金枝玉叶,万事不操心,让人当菩萨一样伺候的命。
听说家里连宿尊从星的星位都给她备好了,只等这次试炼回去,便能顺理成章地突破。”
姜暮只是默默走着,并不搭腔。
云啸成眼珠子一转,凑到姜暮身边说道:
“姜兄,我打听过了,这类秘境试炼,多半是让进去的人各凭本事争夺机缘。
你看,咱俩都是五境,项郡主可是六境大圆满,还背景深厚。到时候若真起了冲突,咱们也只能乖乖把机缘送上去。
不如咱俩先私下结个盟,互相照应,得了好处平分,如何?
不然的话,这秘境里的肉和汤,全得被她一个人吃干抹净,咱们哥俩连根骨头渣子都捞不着啊。”
姜暮微微偏过头,看着一脸诚恳的云啸成,心中冷笑。
结盟?
修仙界里最不能信的,就是所谓的“结盟”。
今天你能跟我结盟去捅别人刀子,明天遇到更大的利益,你转身就能把我给卖了。
“云兄所言有理。不过具体如何,还是等进了秘境,看清形势再说吧。”
姜暮随口敷衍了一句。
说话间,他右手食指并拢,屈指轻轻一弹。
“嗖!”
一道剑气激射而出。
不远处,一只正在草丛中窸窣觅食的兔子身体一僵,随即软倒下去。
眉心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飞剑?!”
云啸成瞪大了眼睛,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姜暮,“厉害啊姜老弟,你连飞剑之术都会啊。”
他将自己背后长剑解了下来,在姜暮面前晃了晃:
“看到没,姜老弟,其实老哥我这把剑也是一把飞剑,很是厉害。
哦对了,忘了跟你说,老哥我可是——”
云啸成话还没说完,那只野兔忽然蓬得变成一团血雾,消失不见。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两人愣住了。
“不对劲,有妖物!”
云啸成面色骤变,手中长剑锵然出鞘,悬于身前。
剑身嗡鸣震颤,一分为三,再化为九……
九道寒光凛冽的剑影如孔雀开屏般环绕他周身飞旋,带起细密的破空声,将他护在中心。
姜暮几乎同时握住了血狂刀的刀柄。
刀身未出鞘。
但一股凶戾煞气已弥漫开来。
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环顾着周围每一寸阴影。
就在这时,旁边一棵伫立的参天古树仿佛活了过来。
粗壮的树干剧烈扭曲着,树皮上裂开了一张张犹如人脸般痛苦的口子。
而那些原本自然下垂的粗大树枝,此刻像是一条条狂蟒的触手,携带着破空声,从四面八方朝着两人狠狠抽打过来。
树妖?
姜暮诧异。
“来得好!”
云啸成眼中精光一闪,并指如剑,向前一点。
环绕周身的九道剑影中,分出三道,化作流光激射而出,精准斩向抽来的三条树枝触手。
剑光过处,触手应声而断。
喷溅出墨色汁液。
然而,更多的“树枝”从树干或地下蜂拥而出,密密麻麻,如同罗网。
原本柔软的叶片,宛如一片片锋利的飞刀,随着树枝的挥舞,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云啸成冷哼一声。
剩余六道剑影骤然加速,在他身前交织成一片剑网,将袭来的叶刃尽数绞碎。
他身形灵动,在剑影掩护下试图逼近树妖主干。
姜暮则更为直接。
一个瞬移闪现到了树妖的面前。
“破!”
姜暮挥刀砍下。
树妖察觉到姜暮的威胁更大,裂开的树脸嘶吼。
地面轰隆炸开!
数条粗如巨蟒,表面覆盖着坚硬木瘤的主根破土而出。对着姜暮周身缠绕,封死了姜暮所有闪避空间,要将他捆缚绞杀。
“姜兄弟小心!”
云啸成见状大喊,脸上露出焦急之色。
他并指再引,环绕身侧的三道剑影骤然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剑光。
带着刺耳尖啸,直刺树妖主干与地面连接处。
这一剑迅若惊雷,势要直捣黄龙。
然而,异变陡生。
就在剑光即将命中树妖根颈的刹那,树妖主干上幽光一闪,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剑光如同撞上了一面镜子,陡然折返。
反而呼啸着直射向姜暮后心!
“不好!”
云啸成惊怒,脸上表情慌乱,似乎想要操控飞剑转向,却来不及了。
剑光瞬息即至。
眼看就要将姜暮穿心而过。
千钧一发之际,姜暮身影骤然消散。
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树妖主干的正后方。
他左手翻转。
一盏青铜佛灯出现在掌心。
姜暮倾斜灯盏,一滴蕴含着纯正佛门业火气息的金色佛油,滴落在了树妖的主根上。
“轰!”
佛油触碰树根的瞬间,宛如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一股至刚至阳,专克天下一切阴邪的金色火焰升腾而起,以一种燎原之势,眨眼便将整棵参天古树包裹在了一片金色火海中。
“吱吱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