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忆菲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剧本。
一开始,她瞥见封面上的《小姐》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这次自己要去演那种“两百小背、五百大背”的角色。
结果看完第一页就发现根本不是——她要演的还真就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富贵人家小姐,千金大小姐。
说起来这倒是符合刘忆菲一贯的定位。
她出道这些年,演的基本都是家境优渥的角色。
《金粉世家》的白秀珠,豪门千金;《仙剑》的赵灵儿,南诏国公主;就连小龙女.......嗯,古墓派唯一传人,那么牛逼一门派,应该也算家境优渥吧?
但真正让她傻眼的,是剧本里自己和另一位女主的各种互动。
尤其是那场浴桶里的戏。
她合上剧本,抬头看向办公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的郑继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荣哥......这个,里面好多场景,怎么都那么......那么......”
“怎么了?”
郑继荣从屏幕后抬起眼,看见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是不是从来没演过这种大尺度的戏码,有点害怕?”
刘忆菲点了点头,不太好意思说话。
郑继荣把椅子往后一靠,慢悠悠地说:“其实像你这种级别的女演员,想要拓宽戏路是最难的。观众对你的印象已经固化了,清纯、仙气、不食人间烟火。你稍微出格一点,粉丝第一个跳脚。”
他顿了顿:“我一开始其实是准备让你演恶女的。”
刘忆菲愣了一下。
“有个剧本,讲一个农场女孩,被困在既无法摆脱守寡婚姻、又割舍不下阴郁原生家庭的环境里。最后爆发,杀了全家。”
刘忆菲眼睛瞪得溜圆。
郑继荣看着她那副表情,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你演技只能算合格,演不出这种角色的张力。等今年汤惟闲下来,让二肥导演,汤惟女主角,把这个拍出来吧。反正一定是好电影。”
刘忆菲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荣哥,我感觉汤惟姐演技跟我差不多啊......”
郑继荣乐了,笑出声来。
“你们俩演技确实都一般。”他说得直白,“但汤惟好在她能豁得出去,能把自己整个人扔进角色里,用摆丑的方式,演出一段爆发性的东西来。你嘛......”
他上下打量了刘忆菲一眼:“我目前没在你身上看到过这种潜力。”
刘忆菲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法反驳。
她知道自己演戏的毛病——放不开,永远端着一股气。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剧本,犹豫着问:“可这剧本里,我要和一个女孩......这样那样......真的能过审吗?尺度这么大,而且还是两个女孩。”
郑继荣耸了耸肩:“确实很难过审。不过我已经跟韩董打过招呼了,而且就我这些年做的事,我想总局应该也会给我那么一丁点面子吧。”
刘忆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位爷的面子,确实挺大的。
她又翻了翻剧本,忽然想起什么:“那演我女仆的女孩谁来演?蜜蜜还是糖糖吗?”
郑继荣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唐妍忙着拍《铁甲钢拳》呢,至于杨蜜?就她那张脸,怎么拍都跟你没有CP感,怎么可能让她演。”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再等几天,女主就能定了。”
刘忆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论坛页面,标题写着:《前T人员工实名控诉:公司拖欠工资三个月,求扩散!》
她愣了一下。
郑继荣没再多说,盯着那条帖子,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其实一开始选女权题材的时候,郑继荣脑子里冒出过很多选项。
毕竟这个时空里,太多经典影片还没出现过,随便抄一部都是降维打击。
但问题是,有些东西抄回来容易,汉化却难。
比如他个人非常喜欢的一部——《末路狂花》。
这电影被《滚石》杂志评为“女人的圣经”,是无数影迷心中女权电影的巅峰。
郑继荣自己就看过不下十遍,每次看都有新的感受。
但问题来了:这电影压根不适合改编到国内。
最简单的一点,里面女主有枪。
有枪也就算了,还对着警察开枪,还开车冲下大峡谷。
这种结局放在国内,别说上映了,剧本第一轮就被毙了。
至于其他的女权片,比如《永不妥协》,讲的是单亲妈妈对抗大公司的故事,但国内的环保诉讼和劳工纠纷跟美国完全是两码事。
《小妇人》倒是温馨,但那是讲家庭和成长的,跟“女权复仇”的主题差得太远。
《时时刻刻》就更不用说了,三个时代的女性,自杀、出轨、TX恋,拍出来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改是可以改,但要大面积修改剧本,改到最后,原作的魂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所以郑继荣最后选了《小姐》。
朴赞郁的巅峰之作,当年在戛纳惊艳全场,女主金敏喜凭此片拿奖拿到手软。
这片子改编自英国作家萨拉·沃特斯的小说《指匠情挑》,但朴赞郁把它搬到了1930年代的朝鲜日据时期,讲了一个关于欺骗、救赎和爱恋的故事。
剧情分三部分:女仆篇、小姐篇、复仇篇。
从小在贼窝长大的少女淑姬,被一个自称伯爵的男人选中,让她去一户富豪人家当侍女,里应外合骗那位深闺小姐的财产。
淑姬去了之后才发现,那位小姐是个可怜人,从小被姨夫控制,每天被迫给一帮日本富商朗读那些不健康的东西。
两个女孩相处中,渐渐生出情愫。
最后联手向想要骗小姐家产的假伯爵和那个变态姨夫复仇。
这片子要什么有什么。
要故事有故事,反转再反转;要猎奇有猎奇,人兽同笼都有;要情涩有情涩,皇叔、百合、浴室戏码一应俱全;要暴力有暴力,铡刀断指的血腥场面毫不含糊;要美感有美感,复古色调、华丽服饰、构图讲究。
郑继荣要拍,自然得改。
他把背景改成了抗战时期的东北沦陷区。
小姐的姨夫身份改成投靠日本人的文化汉奸,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收集那些见不得人的“藏品”。
小姐本人被当作“文化交流”的傀儡,被迫给日军军官朗读那些下流东西。
假伯爵呢,从朝鲜骗子改成沪城来的假银行家,打着“投资建厂”的名义骗钱。
这个角色,郑继荣决定自己上。
没办法,电影里假伯爵会和两位女主有很多大尺度的戏码。
这种戏让别人来演,两位女主多少会有点不舒服。
为了艺术,也为了女演员的身心健康,他只能为艺术献身了。
至于那个变态姨夫的角色,需要老戏骨撑场子。
郑继荣中意梁佳辉。
当年他在《黑金》里演的那个阴戾狠辣的周朝先,那种气质,那种压迫感,太适合这个角色了。
而侍女的角色......
车子在唐人公司门口停下。
郑继荣推开车门,看了一眼外面。
几个人举着牌子在门口站着,上面写着“唐人还我血汗钱”“拖欠工资三个月”。
保安在旁边拦着,但拦得心不在焉,表情里带着看热闹的意思。
郑继荣点上支烟,深吸一口。
他抬脚往大门走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电话差点掉下来。
郑继荣冲她笑了笑,没停步,径直往里走。
走廊里冷冷清清的,几个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
墙角堆着没拆封的快递箱,饮水机上的水桶见底了,绿色的塑料壳皱巴巴的。
蔡艺农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门开着。
郑继荣敲了敲门框,蔡艺农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变得复杂。
“郑总。”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声音很平静,“来收尾了?”
郑继荣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蔡总这话说的,我是来谈合作的。”
蔡艺农冷笑了一声。
“合作?郑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唐人现在的困境,是谁造成的,你我心里都有数。”
郑继荣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蔡艺农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压抑很久的怒火:“沪城的审查,横店的档期,银行的催款,还有外面那些举牌子的讨薪员工....郑总,您这一手玩得可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