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亿投资,对于这个苏北小县城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小数目。
当天下午,郑继荣带来的行政秘书周巧就开始跟当地政府的招商局、发改委对接。
一沓沓资料搬进搬出,会议室里的灯亮了整个下午。
郑继荣倒是不管这些,该喝茶喝茶,该溜达溜达,反正等周巧那边把前期工作理顺了,最后还得他来拍板。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
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砖地上。
那条叫大黄的狗趴在郑继荣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偶尔抬头蹭蹭他的手。
孙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对面,摄像师架好机器,镜头对准两人。
“郑总,跟您聊几个娱乐圈的事儿?”孙锐笑着问。
郑继荣摸着大黄的脑袋,点点头:“问吧。”
“潜规则这词儿,在圈里传了多少年了。您怎么看?”
郑继荣听完,没急着回答,手在大黄背上顺了顺毛,才慢悠悠开口:
“潜规则有没有?可能有。但我希望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能用身体换到的角色,绝对是垃圾角色。”
孙锐愣了愣。
“真正的好角色,不是靠脱衣服能拿到的。”
郑继荣语气很平静,“一部戏的灵魂人物,导演敢随便给一个睡上来的人?投资人几千万砸进去,赌的是票房,不是睡没睡过。”
孙锐追问:“那真正的热门角色,靠什么才能拿到?”
“台面下的规则的话,”郑继荣想了想,“带资进组。能解决剧组资金压力的演员,竞争力肯定更大。”
“那野火呢?野火的戏,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郑继荣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趴着的大黄,又抬起头。
“野火每年固定投入电影和电视剧拍摄、宣发的资金,是五个亿。”
他顿了顿:“全华国,目前只有野火每年敢砸这么多钱。”
“我们不接受带资进组的演员。”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因为野火本身就是最大的资本。”
这话说得嚣张。
但孙锐知道,人家有嚣张的资本。
他又换了个话题:“之前看报道,您跟冯晓刚导演好像有过一些....摩擦?网上传得挺热闹的。”
郑继荣摆了摆手:“我跟冯导没什么大仇。就是电影观念上不太一样,宣发理念也不同。”
“那您觉得《集结号》怎么样?”孙锐问。
郑继荣想了想:“《集结号》拍得不错,但还谈不上是什么好电影。”
孙锐眼睛一亮:“那您认为冯晓刚拍过的最好的电影是哪部?”
郑继荣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大黄,手在狗脑袋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笑了笑:
“冯导的导演实力我是认可的。但我就是不太喜欢他电影里的某些元素。你问我最爱他哪部电影....”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这个问题,咱们过几年再给出答案吧。”
孙锐愣了一下。
过几年?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微妙?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郑继荣这话的意思,明摆着就是说目前冯晓刚拍过的所有电影,没一部是他真正喜欢的。
这要是传出去,又是一场骂战。
但他不知道的是,郑继荣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对于郑继荣来说,冯晓刚后来拍的那几部——《1942》、《唐山大地震》、《芳华》。
他其实都很喜欢。
可问题是,这些电影现在一部都没拍呢。
他能怎么说?
穿越者的事,能跟外人说吗?
孙锐见他不愿多说,也没追问,只是把这个反应默默记在心里。
他看了看郑继荣,换了个话题。
“郑总,有个问题我琢磨好几天了。”
他斟酌着措辞,“您中学就辍学了,没读多少书,但反而敢闯敢拼,从杀猪的一路干到导演,再到现在的百亿身家。您有没有觉得,读书少其实对您来说是一种好处?”
郑继荣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说?”
“就是.....因为读书少,对世界少了一些敬畏?”
孙锐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没学过导演专业,就敢拍电影;不懂互联网,就敢创办云火科技。全靠一腔热血往前冲。如果读书太多,顾虑太多,可能反而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郑继荣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不少:
“我最讨厌的一种论调,就是读书无用论。”
他顿了顿:“读书很重要,非常重要。”
孙锐没想到他反应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郑继荣继续说:“如果当年家里条件允许,我绝对会读完中学,然后考大学。我成绩一直很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能听出一些别的意味。
“上了社会以后,我也一直在看书。拍电影要看剧本、要看理论,开公司要看财报、要看管理,投资要看行业报告、要看技术资料。你以为这些都是天生就会的?”
孙锐没接话。
“没有知识储备,连跟人谈生意都谈不明白。”郑继荣说,“我这几年买的书,能堆满一间屋子。只不过没人拍而已。”
孙锐点点头,又问:“那您现在做的两个希望工程项目——一个是建山区小学,一个是给学生每天保证一袋奶一个鸡蛋。您为什么要做这些?是什么驱使您的?”
郑继荣想了想,说得很直白:
“达则兼济天下,这话有点大,但意思差不多。我的钱,我自己花不完的。”
他看着孙锐:“既然花不完,如果能在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帮别人,为什么不去帮?”
孙锐追问:“您没想过从中得到什么吗?”
“当然想过。”
郑继荣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直接,甚至没有半点犹豫。
“我会有成就感。”
他笑了笑,那种笑跟在公司年会上不一样,跟在机场接人时也不一样,很平常,但让人觉得很真实。
“我会觉得自己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我帮了别人,我很厉害。”
孙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说话太直了,直得有点不像个见过世面的百亿富豪。
但偏偏这种直,让人觉得舒服——没有那些粉饰,没有那些冠冕堂皇,就是大实话。
“而且,”郑继荣抬起手腕,把那根彩色编绳亮了亮,“谁说我没得到东西?”
编绳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旧了,但颜色还在,蓝色的底,五颜六色的杂线。
“这就是我得到的。”他说。
孙锐又问了一个他一直好奇的问题:
“郑总,您对如今华国的影视市场怎么看?”
郑继荣几乎没有犹豫:“非常看好。”
“多看好?”
郑继荣竖起五根手指。
“五年后,华国绝对是全世界第二大的电影市场。票房产值,全球仅次于好莱坞。”
孙锐愣了一下。
他记得去年的数据,华国电影市场的票房产值在亚洲都排不上第一,更别说跟北美、日本、法国这些成熟市场比了。
郑继荣这话,未免太乐观了?
“您为什么这么自信?”他追问。
郑继荣笑了笑,往后靠了靠,手搭在大黄背上:
“很简单,你看国内院线的增长速度就知道了。今年全国新增银幕多少块?明年会是多少?后年呢?”
他没等孙锐回答,自己接着说:
“一线城市的影院已经饱和了,但二三线呢?县城呢?那些地方的人现在怎么看电影?坐车去市里?一年去几回?”
“等影院建到他们家门口,票价降到他们看得起的水平,你猜会有多少人愿意花钱进电影院?”
孙锐若有所思。
郑继荣又补了一句,半开玩笑半认真:
“我建议你,现在手里如果有闲钱,梭哈一波A股上市的院线企业。找个龙头股买进去,放着别动。五年后打开账户看看,你绝对会感谢我。”
孙锐笑了:“郑总这算是内部消息吗?”
“内部消息谈不上,”郑继荣摆摆手,“就是个人判断。信不信由你。”
孙锐把这个建议默默记在心里,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