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机架在角落里,但没人再盯着它看。
奶奶就几个舅婆在厨房忙饭,老人们端着茶杯看院子里的狗,几个老表围坐一圈,正跟郑继荣聊着什么。
孙锐没进去,示意摄影师隔着窗户拍。
“三哥,这事就麻烦你了。”郑继荣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开春之后,帮我把老屋重新起一下。”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舅爷家的老表,点点投问道:“你说,想起啥样的?小洋楼?我见人家隔壁镇建的,三层带院子,气派得很。”
郑继荣摆摆手:“不要那些。就正常的平房就行,但院子一定要大。”
“平房?”老表愣了愣。
“对,不要楼房,全是平房。”郑继荣说,“我奶年纪大了,上下楼不方便。平房她住着踏实,院子里走走也宽敞。”
老表点点头,又问:“地皮够不?现在宅基地管得严,想扩院子得买。”
“这个我不清楚,但能买就买,不够的你跟我说,我想办法。”郑继荣顿了顿:“房间里头要弄好点,不要贴那种滑的地砖,卫生间要装马桶,有扶手的那种。冬天要有暖气,别让我奶冻着。”
老表一一记下。
“还有,”郑继荣想了想,“院子里最好种棵果树,奶奶爱吃杏,就种棵杏树吧。旁边再搭个架子,种点葡萄,夏天遮阴。”
舅爷在旁边插话:“杏树长得慢,得几年才结果。”
“不急,”郑继荣说,“慢慢长呗,长成了奶奶也能吃上几年。”
窗户外面,孙锐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沪城那个光鲜亮丽的年会现场。
那时的郑继荣站在台上,挥斥方遒,满嘴都是几十亿的营收、上百亿的市值。
而现在,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跟表兄商量着给奶奶种棵杏树。
镜头里,郑继荣忽然扭头看了一眼窗户这边,发现孙锐在拍,也没躲,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跟在沪城的时候不一样。
没那么锋利,也没那么张扬。
就是挺平常的一个笑。
很快,饭菜摆了一大桌。
苏北菜实在,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摆盘,大盆大碗往上端。
红烧肉、炖鸡、烩鱼圆、牛肉炒青菜,还有一大盆汪豆腐,热气腾腾地冒着香味。
孙锐本来还想继续拍,但郑继荣的奶奶实在太热情了,拉着他的胳膊就不撒手:“拍啥拍,先吃饭!大老远来的,饿着肚子干活像啥话?”
孙锐挣扎着想解释,老太太已经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吃!”
最后央视这伙人全被按在了桌上,一人一碗米饭,筷子都没法放下。
孙锐环顾一圈,发现不仅他们,连当地那几位领导也坐了一桌,正跟郑继荣的舅爷碰杯呢。
喝的是舅爷家自己酿的玉米酒。
“自家酿的,没啥度数,就五十多度。”舅爷笑眯眯地倒酒。
孙锐接过抿了一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辣。
不是那种喝惯了的京酒的绵柔,是直愣愣往嗓子眼里钻的辣,像有人拿砂纸在喉咙里刮了一遍。
他憋得满脸通红,强忍着没咳出来。
再看看旁边那位央视的年轻摄像师,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正偷偷往碗里扒菜。
而郑继荣呢?
人家跟没事人似的,端起酒杯跟老表碰了一个,一仰头干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块鱼,边吃边问老表家孩子上学的事。
孙锐默默把酒杯放下,决定还是喝白开水。
吃到一半,郑继荣端着酒杯站起来,往领导那桌走去。
孙锐眼睛一亮,端着酒杯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甭管能不能拍能不能播,先跟着再说。
“张县长,王书记,我敬各位一杯。”郑继荣举杯,脸上带着那种生意场上惯有的笑。
几位领导连忙站起来,酒杯压得很低,连声道“郑总太客气了”。
孙锐在后面端着酒,让摄影师把镜头对准这桌。
寒暄了几句,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投资上。
“郑总这次回来,有没有考虑过在家乡投资点什么?”张县长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
郑继荣笑了笑:“正想跟各位请教请教。咱们县里现在对投资有什么政策?”
几个领导对视一眼,像是看到了希望。王书记立刻接话:“郑总,咱们县的税收优惠政策是全省领先的,土地价格也便宜。像您这样的企业来投资,我们肯定一事一议,能给的全给。”
张县长补充道:“现在县里主要发展的产业是纺织业,还有一些机械加工。劳动力充足,用工成本比苏南低很多。”
郑继荣点点头,听着,偶尔问一句,但没接茬。
酒喝了几轮,郑继荣手里的杯子始终只抿了一小口。
孙锐在旁边看着,心里嘀咕:看来这是还没想好投不投啊。
就在他以为郑继荣今晚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时,郑继荣忽然开口了。
“纺织业我不太感兴趣。”他说,“但我看咱们县里河流资源不错。”
几位领导愣住了。
“我想办个水力发电厂。”
郑继荣语气随意:“发的电一部分输送到沪城,一部分留在县里。到时候咱们县的工业用电,可以做到全省最低价。”
桌上安静了。
孙锐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水电厂?
这玩意儿不是有钱就能搞的吧?
得跟水利部门、环保部门、电网公司、发改委.....一长串的部门打交道。
光是审批流程就能把人跑断腿。
但郑继荣脸上那种笃定的表情,好像这些都不是问题。
几个领导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郑继荣又开口了:
“另外,我还打算办两个厂——一个玩具厂,一个服装厂。”
他顿了顿,解释道:“野火传媒有个部门专门做IP周边的。现在业务量上来了,不如自己办厂。我在义乌那边收购了一家小型玩具车,但感觉还是不够,这次在家乡再办两家吧,玩具厂做衍生品,服装厂做影视周边服饰。厂址就设在咱们镇周围,工人优先招本地人。”
张县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书记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孙锐脑子飞快地转着——水力发电厂,加上两个制造厂,这得投多少钱?
郑继荣像是看穿了他们的想法,笑了笑,报出一个数字:
“总投资,十亿。”
“分三年投入。”
桌上彻底安静了。
连隔壁那桌的亲戚们都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孙锐听见旁边那位摄像师倒吸一口凉气,摄像机都晃了一下。
十亿。
在这苏北小县城里,一年的GDP才多少?
郑继荣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笑着看向几位领导:
“各位觉得,这个投资方向,咱们县里能接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