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真不是故意的!这破航班晚点俩钟头,我寻思干脆开车过来,结果司机还不认路,给我绕马鞍山去了!”
众人循声望去。
灰夹克,黑框眼镜,头发还是那副永远没睡醒的乱糟糟模样。
手里拎个看不出牌子的帆布包,一边往里走一边抱拳作揖,脸上堆着那种老江湖特有的、三分歉意七分浑不吝的笑。
姜闻?!
片场顿时骚动起来。
怪不得连郑导都坐这儿等,一句重话没有。
来的人居然是姜闻。
姜闻倒是不见外,一路点头一路往里走,走到郑继荣跟前,帆布包往地上一搁,就开始絮叨:
“我真没想摆谱。本来昨天下午飞过来,提前住一宿,省得耽误你工夫。结果《让子弹飞》那边筹备又出幺蛾子。刘嘉玲那旗袍,改了四版了还不满意,说腰收太紧喘不上气;老张也在给他儿子抠合同,就那两句台词,非得掰扯是‘友情客串’还是‘特别出演’。我踏马一个导演,成天净干居委会大妈的活儿。”
郑继荣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扔进垃圾桶,笑着站起来:“行了行了,知道你忙。能来就行。”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姜闻一眼:“不过你这形象......”
姜闻低头看看自己——
夹克皱巴巴的,裤腿还有泥点子,头发炸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他摸了摸后脑勺:“怎么?不行?”
“行。”郑继荣笑道:“太行了。坦克驾驶员就得你这样,像个钻机器底下修了三天履带的。”
姜闻乐了,锤了他肩膀一拳。
两人往监视器那边走,姜闻边走边压低声音:“说真的,你这片子我听着题材就犯怵。慰安营、集中营,拍不好就煽情,拍好了......太疼。你扛得住?”
郑继荣没接这茬,只是说:“过段时间给你看成片。”
姜闻点点头,不再问。
各就各位。
白梦莹的妆,殷桃在化妆间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不是因为她难伺候,是因为郑继荣的要求只有一句话:“让她看上去像在地狱里活了一年。”
化妆师下不去手。
眼窝要往深里压,颧骨要往高里提,脸色要蜡黄里透着青,嘴唇要干裂起皮。
这哪里是化妆,这是把人往碎了画。
殷桃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说:“再加两道。”
“什么?”
“脖子。”她指了指自己的锁骨,“这里,淤青褪掉之后那种黄绿色。还有手腕,磨破结痂又磨破的印子。”
等殷桃走出来的时候,片场安静了一瞬。
她太瘦了!
为了这部戏,她连着三个月只吃清水煮菜,瘦到肋骨一根根支棱着。
戏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把布料顶出两个锐利的角。
但比瘦更扎眼的,是那双眼睛。
那不是殷桃的眼睛。
那是白梦莹的眼睛。
眼窝深陷,睫毛稀稀落落,眼底有一层洗不掉的灰。
看人的时候不聚焦,像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但当你以为她是麻木的时候,那眼神深处又压着一点东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沉的,不肯死的倔强。
郑继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殷桃也点了点头。
不用讲戏了。
吴磊已经在铁箱里蹲好了。
这孩子蹲了快二十分钟,腿都有点麻,但一声没吭。
郑继荣走过去,蹲下来,透过那道缝往里看。
“紧张?”
吴磊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事。”郑继荣说,“你就记住一件事,你看见的不是坦克,是爸爸答应你的奖品。你赢了。”
吴磊看着他,大眼睛眨了眨,用力“嗯”了一声。
“开始。”
铁箱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
李天明蜷在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好像安静了,又好像更乱了。
他听见脚步声,听见有人在喊,但听不懂喊的是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
很重,很慢,像打雷,又不像。
紧接着,是人的声音。
那些声音他听得懂,是家乡话。
不是集中营里鬼子叽里呱啦的鸟语,不是爸爸和他偷偷说的压低了嗓子的悄悄话,是敞亮的、理直气壮的、飘在空中像过年放鞭炮一样的——华国话!
有人在喊:“搜索残敌!注意隐蔽!”
有人在喊:“这边还有活着的!”
有人在喊:“老乡!我们是华国军队!我们来接你们了!”
李天明的手,推开了那道缝。
光涌进来。
他眯着眼睛,从铁箱里爬出来。
腿麻了,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站在废墟中间,茫然地望向声音的来处。
坦克从拐角驶出来。
墨绿色的车身,粗长的炮管,履带卷起尘土和碎石,像一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钢铁巨兽。
阳光打在装甲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天明张大了嘴巴。
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炮塔顶上,一个穿着脏兮兮军装、戴着风镜的姜闻探出半个身子。
他嘴里叼着根烟,低头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瘦得像根柴火棒的小孩。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捞了上来。
李天明坐在炮塔边上,两只手紧紧抓着扶手。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低头看着下面那些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人——那些和他一样瘦、一样脏、一样仰着头、满脸泪水的脸。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
他们则仰头看着他,不是看一个孩子,是看着什么东西。
李天明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爸爸教他的那场游戏,他赢了!
旁边的男人把嘴里的烟拿下来,侧过身,替他挡了挡风。
“小孩,你叫啥名字?”
“......李天明。”
“这名儿谁起的?”
“我爸。”
姜闻饰演的坦克驾驶员没说话,又吸了口烟。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爸挺会起名。”
人群的边缘,白梦莹站着。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涌向坦克。
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被火烧过、却还立着的枯树。
然后她看见了。
坦克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只在空中挥舞的手。
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
她跑了起来。
踉跄,跌撞,踩过碎石和焦土,像一只被折断翅膀后拼命扑腾的鸟。
“天明——!!!”
坦克上那个小人儿听见了。
他扭过头,四处张望,然后看见了她。
“妈——!”
姜闻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抱着李天明的腰把他递了下去。
孩子还没落地,白梦莹已经扑了上来。
她跪坐在地上,把那个瘦小的身体死死箍进怀里。
她以为自己会哭。
但眼泪堵在喉咙口,化成了一声又一声破碎的、压抑的喘息。
李天明被箍得有点疼。
但他没挣开,只是伸出小手,笨拙地拍着妈妈的背,像爸爸从前哄他那样。
“妈,我赢了!”
他把下巴搁在妈妈肩膀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小骄傲,“你看见坦克了吗?真的有坦克!爸爸没有骗我!”
白梦莹没有说话。
“爸爸说,赢了游戏就有坦克。我真的赢了!”他顿了顿,左右张望了一下,“妈,爸爸呢?”
白梦莹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被阳光逐渐占领的集中营废墟。
铁丝网。
倒塌的岗楼。
被遗弃的囚服和饭盒。
风吹过时卷起的灰尘,从那些空荡荡的囚室门口穿过。
这里埋葬着她的丈夫。
这里也埋葬着很多人的丈夫、父亲、儿子。
这里埋葬着这个民族最屈辱的岁月,也埋葬着那些不肯跪下的人们。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儿子,迎着阳光,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镜头。
“咔——”
郑继荣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带着压抑了整整一场戏的哽咽。
没有人说话。
片场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稀稀拉拉的,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
紧接着,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
“杀青!!!”
郑继荣从导演椅上站起来,长出一口气。
吴磊终于从殷桃怀里被解放出来。
小孩不太懂大人为什么都哭,但他很乖,不闹,只是凑到郑继荣旁边,小声问:“荣爸爸,李天明的爸爸后来去哪儿了?”
郑继荣低头看他。
“.....他去开坦克了。”
吴磊眨了眨眼。
“那他能找到天明吗?”
“能。”郑继荣说,“等天明长大了,他们就遇见了。”
小孩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场务那边开始张罗杀青合影,喊了好几声。
郑继荣站起来,朝吴磊伸出手。
“走,拍照去。”
阳光正好。
2009年1月8日,金陵。
《美丽人生》,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