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分局。
从晚上八点十六分那一刻接到唐心的报警开始,全局上下一直忙活了十几个小时,连轴转到现在都还没停歇。
2008年,在京城奥运举办前20天。
国际闻名的导演、奥运闭幕式总导演、华国对外展示的文化名片之一——大导演郑继荣,在自家公司车库遭遇八名歹徒的持刀刺杀。
事件发生后,郑继荣身中十多处刀伤,生命垂危,在医院紧急抢救。
就这上面几行字,一个字都能撸下一个领导。
因此,事发后不到十分钟,京城表示严重关切,市委那边的紧急指示也已经层层下达。
沪城警方当夜便火速成立级别最高的专案组,严令务必在24小时内查明案情,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以老许为首的犯罪团队成员,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一致将矛头指向了南边的一位何姓地产商。
局长办公室里,市局领导看着手下连夜赶出来的初步报告,眉头紧锁,一刻不敢耽搁,一通电话直接打到了市委。
“张秘书?麻烦请示一下领导,我这里有极其紧急的情况要向他当面汇报。”
“在开会?关于打黑除恶的专项会议?好好好,我中午一定准时到会,但还是麻烦您先帮我紧急转接一下,或者让领导抽空接个电话,情况十万火急。”
“有关郑继荣导演在松江遇袭事件的初步调查已经取得突破,指向了一名南边的地产商人。”
“但奇怪的是,按照抓获嫌疑人的供述,这位何姓地产商与郑导并无直接仇怨或商业冲突,其动机存疑,背后恐怕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或指使者。而且,对方现在人在闽省,我们的人如果直接跨省抓捕,需要协调,恐怕......”
电话另一头声音短暂停顿,随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片刻后,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亲自接过电话:
“不管他人在哪里,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抓捕归案,控制起来!事情发生在沪城,性质如此恶劣,影响如此巨大,那就必须由我们沪城警方主导侦办,一查到底!你们即刻派人过去,程序我给你们补上!”
“是!坚决执行命令!”市局领导立正应道,立刻着手部署。
而在另一边,临时看守的房间里。
老许鼻青脸肿地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此时的他不仅脸上挂彩,一条腿也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显然是断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别误会,这些伤和办案人员无关,都是昨晚事发时,他被彪子等人从车里拖出来暴揍的结果。
虽然疼得要命,但现在老许根本没心情去细想身上的伤,他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些抓狂的问题——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按照他给刀疤男那伙人交代的计划,应该是趁郑继荣落单,找准机会,朝他屁股或者大腿上不致命的地方戳一刀。
事后再放句狠话“以后小心点”之类的,就算完事,给雇主一个交代。
结果现在......郑继荣挨了十几刀,听说还进了ICU?
自己的人还死了一个?
这和他的计划完全不一样啊!
简直是失控到了地狱!
他趁着看守人员暂时背过身去记录的间隙,忍着腿疼,艰难地挪了挪身子,朝瘫在角落里的一个手下低声吼道:
“你们当时到底在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给姓郑的弄点轻伤,吓唬一下就行!现在这叫什么?!这叫杀人未遂!还闹出人命了!”
被问的手下抬起头,脸上也是一片青紫,眼神里带着后怕和茫然:“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啊,我们跟着他进了电梯,等电梯门关上,就打算动手,捅一刀就跑。”
“可谁知道那姓郑的一看我们亮出刀,反应快得吓人,根本不像个普通导演,突然就跟疯了一样开始玩命反击,下手比我们还狠......然后电梯里空间小,根本施展不开,就乱套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似乎不愿回忆电梯里那惨烈的互搏。
老许听完,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谁踏马让你们在电梯里动手的?!那地方封闭!没退路!换成谁在电梯里看见三把刀对着自己,能不玩命?!我真服了你们这群.......”
他捂着胸口,感觉直想吐血。
手下哭丧着脸问:“许哥,我们.....我们该不会要坐牢吧?”
老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废话!现在闹出人命了,性质完全变了!要是姓郑的真死了,咱们都可能算从犯,后果严重。就算他没死......就凭持械聚众、故意伤害奥运重点人物这罪名,估计也得蹲个十年八年的!”
众人一听这话,脸色煞白,有几个甚至开始小声祈祷郑继荣千万别有事。
“十年八年?”
正在旁边桌子前做笔录的看守人员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嘴角勾起冷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做美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知不知道今年是什么年份?知不知道你们动的是什么人?还十年八年....你们几个,就等着被当成严打典型,从重从快处理吧!”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老许等人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角落里一个年轻点的手下,战战兢兢地还想小声问老许“立典型”是什么意思,但抬头只看到自家老大脸上那副彻底绝望的表情.......
一切都已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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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和朋友们打了一通宵麻将的孙栋海刚睡下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看了眼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他在体制内某个强力部门的一个发小。
“啥情况啊德子,这么早打电话,我这还没睡够呢。”孙栋海打着哈欠,声音里满是困倦。
“还睡觉?你没听说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南边那个姓郑的,猪肉荣,昨天晚上出事了!”
“谁?郑继荣?”孙栋海稍微清醒了一点。
“没错,我早上回单位刚听到的内部消息。这孙子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昨天晚上被几个人堵在自家公司电梯里,连砍了十几刀!”
朋友用一种讲述传奇的语气八卦着:“好家伙,我刚看了沪城那边现场发回来的照片,一整个电梯都是血,看一眼都瘆人!不过要说这猪肉荣也真不是吹的,就在电梯那么巴掌大的地方,还能反杀一个。”
“嘿,要不是这孙子不太识相,你还跟他有点过节,我倒还真想和他结交一下,真是条硬汉啊!”
他越说越起劲:“这事在内部闹得挺大的,听说国安那边都已经介入调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一个奥运闭幕式导演,这背后的人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有什么别的图谋。”
“就因为这事,上面已经准备紧急开展一个为期45天的专项打黑除恶行动,重点区域就是沪城和京城。哥们,这段时间你可得悠着点,太敏感了。”
说完,他察觉电话这头过于安静:“老孙?你人呢?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不是一直跟猪肉荣不对付吗?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个好消息吗?你怎么不说话?”
然而,电话这头的孙栋海,脸上的睡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地问:“德子,你老实告诉我,砍猪肉荣的人.....抓到了吗?”
“废话!当场就抓住了!这姓郑的在沪城能量确实不小,当天晚上沪城各大高速出入口据说就全部加强了布控。市委那边直接发话,要求24小时内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把背后的人连根拔起!”朋友说得斩钉截铁。
听着朋友每说一句,孙栋海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脸色也白一分。
渐渐地,电话那头叫做德子的男人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试探着问:“老孙......你可别告诉我.......这事和你也有关系?”
电话这头死一般的寂静。
虽然没听到肯定的回答,但德子已经瞬间明白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声音都变了调:
“我草NM的孙栋海!老子被你害惨了!你踏马自己找死别拉上我!赶紧!把这张电话卡给我销毁掉!记住,我今天从来没打过这个电话给你!”
话音未落,电话便被急匆匆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孙栋海拿着手机,一脸茫然地坐在床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随即,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跳起来,便准备一通电话打给南边那个姓何的,想问个究竟。
但手指刚碰到按键,他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