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广电总局，小李引着他们来到一个专门为奥组委会议准备的大型会议室。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气氛严肃，几乎没什么人交谈。
总导演张艺谋正站在前面讲话，脸色凝重。
一见到郑继荣进来，他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停下话头，脸上露出笑容。
“好了，正主可算来了。”老谋子故意提高了声音，“让我们掌声欢迎咱们的闭幕式总导演——郑继荣郑导！”
会议室里，甭管心里乐不乐意，掌声顿时响成一片，算是给足了面子。
郑继荣走到前面，朝众人微微欠身，态度摆得很正：“这掌声我真是受之有愧。大家都已经为了奥运辛苦彩排小半年了，我这才刚加入，实在惭愧。这样，今晚我做东，地方随便挑，算我给各位赔罪，也熟悉熟悉。”
这话一说，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些，多了点笑声，掌声也真诚了一些。
老谋子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你这次可不得了，金鸡和百花全拿了遍，等把华表一拿，你可就是国内奖项全满贯第一人了啊。”
“嗐，跟你比那还差得远呢，张导。”郑继荣笑了笑，跟老谋子握了握手。
这话倒也不算故意谦虚。
虽然在国内奖项上他已经隐隐力压老谋子一头，可这老小子左手金熊、右手银狮，中间还握着戛纳评委会大奖和多次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国际奖项这块，郑继荣目前确实还比不了。
当然，倒不是说国内奖项真就不如老外的，但一个有追求的导演，谁不想在国际舞台上也扬名立万，把老外也给打服呢？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郑继荣在老谋子旁边的位置坐下，开始认真听老谋子讲解开幕式的最新方案和排练进度。
相比于初来乍到的郑继荣，已经带队彩排了好几个月的老谋子对整个流程显然烂熟于心，说起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大到整体氛围把控，小到万人表演团的每一个队形变换节点，他都如数家珍。
郑继荣一边听，一边用余光扫了眼在场的那些开幕式副导演和核心团队成员，发现几乎没一个人脸上是带着轻松笑容的，全都绷着神经，眼里是浓浓的的压力。
奥运开闭幕式，国之盛典，这份担子确实太重了。
听着听着，他这边也没闲着。
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这几天翻了无数次、做了几百处标注的闭幕式初步方案，开始低头快速翻阅，在心里最后过一遍思路。
等到老谋子那边终于告一段落，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郑继荣身上。
他也懒得搞什么繁文缛节，像老师给学生上课一样走到台前。
郑继荣直接在座位上拿起自己的方案文稿，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清了清嗓子，直接开讲。
首先要确定的，是闭幕式核心节目的大环节划分与主题篇章。
目前初步确定的方案有三个主要篇章——《五四觉醒》、《工业脊梁》、《光荣与梦想》。
从思想启蒙到工业崛起，再到展望未来，整体脉络清晰，计划以大型歌舞为主要表现形式进行串联。
一位组委会领导听完，沉吟片刻，提出了疑虑：
“郑导，闭幕式虽然不像开幕式那样长达四小时，但总归也需要将近三小时的体量。就算抛开领导讲话、运动员谢幕等固定环节，纯表演部分两个半小时肯定是要的。如果就靠这三个主要篇章节目撑场，我担心中间会不会出现时间空白，显得单薄？”
郑继荣点了点头，坦然道：“确实，这里我要向大家道个歉。因为目前还没有进入实地带妆彩排阶段，所以我对每个篇章具体的时长把控还不是百分百精确。但根据我的初步测算，《工业脊梁》这一篇章内容最丰富，耗时应该在40分钟左右。再配上各约三十分钟体量的《五四觉醒》和《光荣与梦想》，时间上基本能覆盖。”
话虽如此，但在场众人脸上大多还是带着不置可否的表情，显然觉得两个半小时只靠三个节目，依然有些冒险。
郑继荣见状，想了想，补充道：“其实在《光荣与梦想》之后，我们还可以再加一个全民狂欢性质的收尾环节。”
他环视众人，解释道：“既然是奥运会，那结局一定是圆满、成功、喜庆的。无论东西方，重大庆典结束后都有举办庆功宴的传统。我们不妨在闭幕式也加入一个‘京城奥运会圆满结束的庆功宴’，这个篇章的名字，就叫做《狂欢》。大家觉得如何？”
“狂欢？”老谋子琢磨着这个词，“具体形式呢？大规模群舞？”
郑继荣摇头：“不单单是跳舞。我们可以邀请内地、香港、台湾两岸三地的顶级明星，一起演唱一组脍炙人口的歌曲串烧。要的就是那种热烈氛围。”
“但有个问题，”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如果只唱中文歌，外国友人和电视前的国际观众可能会听不懂，这会不会影响我们展现开放包容的大国形象？”
郑继荣闻言，眉头微皱，朝声音来源看去。
好吧，艺术总监陈丹青。
郑继荣面色不变，语气却坚定：“陈老师，你这话可能有点欠考虑了。我们既然是要展现我国的自信与开放面貌，那为什么一定要唱英文歌呢？难道华语歌曲就不能传递快乐、不能引发共鸣？唱英文歌岂不是显得我们底气不足，反而让外国人认为我们一味迎合？”
陈丹青连忙摆手：“郑导，我的意思你误会了。我是想说，考虑到国际传播效果，毕竟闭幕式全球直播，后面还会衔接一段伦敦奥运的预告片，英国乃至西方肯定有很多观众在看。我们不妨融入一些具有世界共性的流行文化元素，比如加入一两首经典的、全球知名的英文合唱歌曲，作为点缀。”
“这是咱们华国京城奥运会，又不是伦敦奥运会。”
郑继荣语气丝毫不让，“我们首先顾着的，应该是咱们本国观众的情感认同和文化自豪感，其次才是国际观感！主次不能颠倒！”
开踏马什么玩笑？！
在自己执导的京城奥运会闭幕式主表演环节，搞英文歌大合唱？！
真要这么搞了，他郑继荣第二天就得被全国媒体和民众的唾沫星子淹死，扣上“文化不自信”、“谄媚西方”的帽子！
就在两人各执一词、气氛有些僵持时，主席团几位领导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资历最老的领导缓缓开口打圆场：
“这样吧，郑导，陈总监，你们都各有道理。适当融入一两首英文歌曲元素也可以，毕竟奥运会是全球性的体育盛事，不单单是咱们华国一家的事，展现一点国际接轨的姿态无可厚非。不过，搞成大合唱就太夸张了，主次颠倒。可以请一两个有国际影响力的外国歌手，单独表演一小段，作为点缀，你们看如何？”
陈丹青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算是接受了这个折中方案。
但郑继荣心里却还是有点疙瘩。
唱一两首英文歌点缀没问题，但要是专门请老外歌手登台献唱，在他心里总觉得不够痛快，像是自家的庆功宴还得找个外人来唱主角似的。
他略一思索，提出了一个新方案：“这样吧，领导。英文歌的部分，我来负责。我写一两首符合奥运精神、朗朗上口的英文歌，到时候就请我公司旗下的几位有国际潜力的歌手来演唱，这样既体现了国际元素，又展示了我们华国本土的文化创作和演艺实力。您看如何？”
几位领导互相看了看，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觉得这提议似乎更周全，既照顾了国际观感，又把主动权牢牢握在了自己人手里。
于是乎，便也没再提出异议，点头同意了。
陈丹青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抬眼看到郑继荣脸上那已经有些不耐烦的神情，再想到对方如今在圈内的地位和势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一个争议算是暂时平息。
接下来，定好大环节的框架，后面就是深入到每个篇章的具体节目内容和表现形式。
结果，刚讨论到第一个篇章《五四觉醒》，争议又开始了。
按照郑继荣的设想，这个环节核心是展现特定历史时期国人思想的解放与觉醒。
自然会涉及以学生和工人运动为背景的宏大叙事场面，用以体现那种喷薄而出的力量感。
但一部分领导却觉得，直接表现“工人游行运动”这个具体场面，观感上可能不太友好。
容易引发一些不必要的联想和国际上的误读，建议用更象征、更艺术化的手法来表现。
郑继荣心里顿时有点窝火。
学生工人的觉醒运动是那个时代不可磨灭的印记！
同样也是这个民族精神焕新的重要标志！
怎么到了某些人嘴里，就变得“敏感”了呢？
好在主席团里也有领导同样欣赏郑继荣的创意和胆魄，认为艺术不应该过分回避历史。
于是乎，围绕着“如何艺术化地表现觉醒力量”这个话题，一群人又讨论了半个多小时后，才勉强达成了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方案。
然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后面在讨论需要出现的“思想领袖”代表人物时，争执又出现了。
而争议的焦点很简单，却又极其敏感——胡适，到底该不该出现在这个篇章的象征性表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