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在东南亚待了整整两周,把缅甸、老挝、越南的几处矿山都跑了一遍。
最后一站是老挝南部的有色矿区,从万象开车过去要七个多小时,路况差得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颠出来。
徐建坐在副驾驶,被颠得屁股生疼,腰都快散架了,但他一声没吭,一直盯着窗外看。
看山,看树,看路边偶尔出现的村庄,看田里劳作的人。
他在想,这些矿石从地底下挖出来,经过破碎、筛选、洗选、干燥,装上车,运到港口,装上船,漂洋过海,运回国内,再经过冶炼,变成铝锭,变成铝板,变成铝箔,最后变成各种产品,卖到全世界。
一条漫长的链条,从地底下直达消费者手中。
链条上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影响到最终的利润。
他这次来,就是要亲眼看看每一个环节。
离开老挝的那天,他在万象机场给郑继荣发了条消息:“东南亚这边搞定了,矿上一切正常,产能稳定,今年的任务能完成。”
飞机先飞到昆明,转机去西安,再从西安坐车去铜川。
云火铝业西北的大本营就在铜川,从电解铝到铝棒到铝板到铝箔,产业链做得很深。
徐建上次来还是半年前,这次再来,厂区又变了个样。
新扩建的电解车间已经封顶了,设备正在安装,预计年底就能投产。
到时候产能翻一番都不止,光是铝业这一块,就能把云火科技的现金流撑得结结实实。
从西安到铜川走高速,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徐建在车上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厂区门口。
门卫认识他的车,抬杆放行,车子直接开到办公楼楼下。
铝厂的老总姓刘,叫刘建国,五十多岁,北方人,说话嗓门大,办事利索,在铝行业干了大半辈子,从普通的电解工人干起,一路做到厂长、总经理,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坑都踩过。
徐建刚推开车门,刘建国已经从楼里迎出来了,穿着工装,安全帽夹在胳肢窝底下,脚上是劳保鞋,鞋面上还沾着氧化铝粉的白灰。
他上来就握住徐建的手,用力摇了摇,嗓门大得整栋楼的窗户都在震:“徐总,可把你盼来了!来来来,先上楼喝茶,喝完茶我带你去车间转转。”
徐建没喝茶,直接说要下车间。
刘建国也不磨叽,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顶新安全帽递给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干净的劳保鞋让他换上。
两人从办公楼出来,往电解车间走。
厂区很大,从东走到西得二十分钟,中间要穿过好几条马路。
路两边是整齐的厂房,蓝白相间的彩钢板在阳光下反着光,车间门口的墙上贴着安全标语——“安全第一,预防为主”“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
徐建看着那些标语,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厂区还没这么大,车间也没这么多,工人们的宿舍还是活动板房,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
现在宿舍楼盖起来了,食堂也翻新了,厂区绿化也搞好了,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下停着工人们的电动车和自行车。
电解车间是全厂的核心,也是全厂最热的地方。
一进车间,热气扑面而来,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电解槽一字排开,像一个个巨大的长方形铁盒子,里面装着温度高达九百多度的铝液。
电解槽上方吊着多功能天车,操作工坐在驾驶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窗,操纵着天车的机械臂在电解槽之间来回移动。
槽面上的工人穿着隔热服,戴着防护面罩,手持钢钎,在电解槽的边角处打壳加料,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徐建走在通道上,离电解槽还有好几米远,就能感觉到那股热浪烤得人脸发烫。
刘建国在旁边大声喊着跟他介绍情况,机器声太大,说话靠吼,刘建国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大了,震得徐建耳朵嗡嗡响。
他说现在的电解槽启动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五,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一个百分点;吨铝电耗一万三千五百度,比行业平均水平低了三百多度;电流效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五,比去年同期高了零点八个百分点。
徐建听了很高兴,脸上没露出来,但心里在盘算,这几个百分点换算成成本,一年能省下来多少钱。
离开电解车间,刘建国又带他去了铸造车间。
电解槽里抽出来的铝液被装进十几吨重的抬包里,用叉车运到铸造车间,然后倒进熔炼炉里进行精炼、除气、过滤,然后再浇铸成铝锭或铝棒。
铸造车间的温度也很高,但比电解车间好多了,至少能正常呼吸。
徐建在铸造车间看了很长时间,从熔炼炉看到浇铸机,从浇铸机看到锯切机,从锯切机看到包装线。
他站在那里,看着刚从浇铸机里吐出来的铝锭,一块接一块,还带着橘红色的余热,在辊道上慢慢往前走,经过喷淋冷却段,冒出阵阵白雾,冷却后的铝锭变成了银灰色,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工人戴着厚手套,一块一块地检查,把表面有缺陷的挑出来,合格品堆成垛,用打包机打上钢带,叉车叉走,直接装上停在厂房外面的卡车,发往下游的加工厂。
整条生产线运转得很流畅,一环扣一环,没有堵点,没有瓶颈,没有窝工,像一台精密调试过的机器。
徐建问了几个问题,刘建国对答如流,数据张口就来,生产情况、设备状况、人员配备、物料消耗,每一项都清清楚楚,说明他这个总经理是下了功夫的。
看完铸造车间,刘建国又带他去看了氧化铝仓库。
仓库很大,里面堆着成袋成袋的氧化铝,白色的粉末装在一个个编织袋里,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堵白色的墙,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
叉车在货垛之间穿行,把一袋一袋的氧化铝从卸车区运到堆放区,又从堆放区运到上料区。
徐建站在仓库的二楼平台上,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问刘建国年底的备料情况。
刘建国说氧化铝的库存够一个半月用的,后续的货已经在路上了,不会影响生产。
从铸造车间出来,已经快五点了。
徐建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他有点意外。
过去几天,这个时候,郑继荣那边早该来消息了,问他今天的情况怎么样,矿上的事处理得如何,铝厂的生产有没有问题。
今天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