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答案都让他的脸色沉一分。
“一共损失了多少钱?”郑继荣问。
徐建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又算了一遍,然后开口:“收购款1.5亿美金,加上已经支付的律师费、财务顾问费,再加上那笔隐形债务如果认下来......算下来超过两亿美金。”
郑继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几秒,又问:“对方不是说要在沪城建数据中心吗?合同不是签了吗?”
徐建的声音更低了:“他们没钱。那个数据中心的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他们根本没打算建,也没能力建,就是为了骗沪城这边的政策补贴,才在合同里写了那么一条。我们被他们画的饼给糊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徐建的心一上一下地跳着。
他不知道郑继荣会是什么反应。
发火?
骂人?
还是直接挂电话?
他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郑继荣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以往遇到这种事情,国内和国外的公司都是怎么解决的?”
徐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倒出来。
这种跨国收购的纠纷,最后基本上都要走国际仲裁,让法院来判。
但问题在于,仲裁的地点在合同里写的是阿姆斯特丹,要在荷兰的法庭打官司。
云火在那边没有任何根基,对方的律师团队是本土最大的律所,胜算不高。
而且最关键的是,钱已经打过去了,哪怕官司赢了,对方账户上没钱,花出去的收购款也拿不回来。
最多让对方赔点违约金,但跟1.5亿美金比起来,九牛一毛。
徐建说完,又开始道歉。
他说自己这几年可能太顺了,很多事情都想得太简单,觉得对方是校友,觉得对方态度热情,就觉得不会有问题。
他没有让法务团队做足够深入的尽职调查,没有去查那几项专利的真实归属权,没有发现那笔隐形债务的存在。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低一分,最后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种内疚、那种辜负信任的感觉,隔着上千公里的电话线,郑继荣都能感受到。
徐建知道郑继荣的性格。
荣哥这个人,对敌人从不手软,但对身边的人,尤其是从底层一起爬上来的老人,从来都是护短的。
徐建不怕郑继荣骂他,怕的是郑继荣不骂他。
骂他说明还在乎,不骂他说明心凉了。
出乎徐建意料的是,郑继荣并没有发火。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响起一句“你特么的.....你小子现在要是在我面前,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徐建苦笑了两声,不敢回话。
紧跟着电话里又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银行的贷款先不急着还。”
郑继荣缓缓说道:“这两年先拖着,看年底云火铝业那边的利润。如果第三季度的回款足够了,再考虑还钱给银行的事。官司一定要打。在哪里开庭,尽量找对我们有利的 jurisdiction(管辖权)。钱可能拿不回来全部,但官司一定要赢。这个面子不能丢。”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了一些:
“你别太有压力。你这些年做出的成绩,我都看在眼里。云火科技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但我希望这件事能让你长个记性。”
郑继荣有些苦口婆心地讲道:“你很聪明,也很有远见,但你要记住,人在越得意的时候,就越要小心谨慎。”
“你小子也是个电影迷,看了那么多电影,怎么就没从那些电影里学到点东西?那些反派都是怎么翻车的?都是觉得自己太聪明了,觉得自己算无遗策了,结果在阴沟里翻了船。”
徐建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堵。他说:“荣哥,我记住了。”
郑继荣又说:“别担心了。我知道你今晚肯定睡不着,让你秘书给你搞颗安眠药,再怎么样也要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打好这场仗。咱们云火可以输钱,但不能输脸。”
电话挂断后,徐建还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没想到荣哥竟然真的就这么原谅了自己,没有骂他,没有吼他,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东北,酒店房间里。
郑继荣挂断电话后,确实没有发火,也没有摔手机。
他只是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无语地低声咒骂了一句:“狗日的鬼佬。”
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他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刘忆菲在旁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他身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郑继荣把她的大腿从自己身上推开,拉了拉被子,躺下去。
他刚才对徐建说的那些话,固然有安慰的成分,但其实也确实是他真实的想法。
一个科技公司,尤其是像云火科技这种做的是目前最前沿的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技术的公司,踩坑是难免的。
不踩坑才是奇迹。
很多公司在发展的过程中,都会有这样的经历来交学费。
两亿美金买个教训........虽然太特么贵了一点,但对于目前的云火科技来说,还算不上伤筋动骨。
云火科技最核心的算法引擎和数据专利全部都在。
云火视频的用户量每天都在涨,如果《RM的名义》能够作为首个流媒体首播的电视剧登录云火,那么大半夜优酷成为国内第一的视频网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云火铝业那边每个季度的现金流都很好,西北的几期工厂投产后,产能还能再翻四倍。
云火矿业那边的矿山虽然产出不高,但胜在成本低,利润空间大。
只要这些基本盘还在,云火就倒不了。
就是面子上有点不太好看.......
一个百亿估值的科技公司,被一个荷兰老头骗了,传出去多少有点丢人。
但只要官司能打赢,哪怕钱拿不回来,至少能证明云火是被骗的,不是傻。
这个名声,比钱重要。
抱着这种想法,郑继荣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就在郑继荣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
一个月后。
在东北拍戏的他却接到了一个让他血压飙升的消息。
云火科技和DDS在荷兰的国际仲裁官司,竟然特么的输了。
不仅收购款退不回来,法院还判决云火科技需要承担DDS那笔六千万欧元的隐形债务,再加上对方的律师费和诉讼费,七七八八算下来,云火科技还要倒贴一大笔钱。
判决书上写得冠冕堂皇,说什么“收购方在尽职调查中未尽到审慎义务,应自行承担相应商业风险”。
说白了,就是荷兰法院护着荷兰公司,云火一个外来户,在别人的地盘上打官司,能赢才有鬼。
更让人恶心的是,判决书下达后的第二天,那家跟DDS共享专利的德国公司就发来了律师函,要求云火科技立即停止使用那几项核心专利,否则将追究侵权责任。
摆明了是趁着云火在荷兰官司输了、士气最低落的时候,再踩上一脚。
郑继荣知道消息的时候,再也绷不住了,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狗日的洋鬼子!把老子当惠普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