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为什么要收购这家荷兰公司?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他想把云火科技打造成东方世界的甲骨文。
甲骨文,全球最大的企业级软件公司,靠数据库和云计算起家,每年营收几百亿美金,利润率高得吓人。
它的核心资产不是厂房,不是设备,是专利,是技术,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谁都绕不开的知识产权。
全球五百强公司,哪个不用甲骨文的数据库?哪个不交专利费?
这就是徐建给云火科技画的蓝图——不卖产品,卖技术;不做终端,做底层;不让用户掏钱,让企业掏钱。
但要成为甲骨文,需要两个东西。
第一,要有核心技术专利,能在行业里形成壁垒,让别人绕不开。
第二,要有足够多的数据训练模型,让算法越来越聪明,让后来者追不上。
这两样,云火科技都不缺。
算法专利方面,云火的团队已经攒了两千多项,覆盖智能推荐、人机交互、大数据处理等多个领域。
数据方面,云火视频这几年积累了上千万用户的观影数据,云火分享也沉淀了大量的社交数据。
但徐建发现了一个问题——云火的数据太单一了。
视频数据只能训练推荐算法,社交数据只能训练内容分发算法,但真正的企业级软件需要的是结构化数据、非结构化数据、实时数据、离线数据,各种类型的数据。
云火在这方面几乎是空白。
所以他要收购DDS。
这家荷兰公司做的是分布式数据库技术,手里有几项核心专利,正好能补上云火的短板。
而且DDS在欧洲运营多年,积累了大量企业客户的数据处理经验,这些都是云火花钱都买不来的。
如果收购成功,云火科技就能把DDS的技术和云火现有的算法专利结合起来,做出一套真正属于东方的企业级数据解决方案。
到时候,不只是国内的企业要用云火的技术,欧洲、东南亚、中东,甚至北美,都绕不开。
这是徐建的野心。
而郑继荣,一直都支持他。
虽然每次开会的时候,荣哥嘴上总是骂骂咧咧,说“你特么又要花我的钱”“这玩意儿能赚钱吗”“我拍一部电影才赚多少,你这一下子就花掉一部电影”.......
但每次骂完之后,该签的字还是签了,该批的钱还是批了。
从最早的特效工作室,到后来的云火视频,再到现在的算法帝国,每一步,荣哥都站在他身后。
徐建知道,整个华国,没有第二个老板会像郑继荣这样,给一个技术出身的CEO这么大的信任和这么大的空间。
但现在,他把这份信任辜负了。
尽调报告摊在桌上,每一页都在打他的脸。
DDS的问题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
账目上那笔隐形债务不是小数目,足足有六千多万欧元,折合人民币将近六个亿。
这笔债务是DDS三年前向一家德国银行借的,用于研发那项核心的分布式数据库技术。
但在谈判过程中,对方完全没有提及这笔债务的存在。
法务团队翻遍了合同,发现对方的披露清单里确实没有这一项。
这意味着对方是故意隐瞒的。
比债务更麻烦的是专利的问题。
DDS手里一共有六百多项专利,但在尽调过程中,云火的法律团队发现,其中最关键的几十项,就是徐建最想要的那三项,专利的归属权根本不在DDS手里。
这些专利是DDS和那家德国公司共同研发的,按照当初的协议,专利使用权由双方共享,任何一方不得单独对外授权。
也就是说,云火花了接近两亿美金买下DDS,拿到的那些核心专利,其实只有一半的使用权。
另外一半,在那家德国公司手里。
如果云火想用这些专利做商业化开发,必须得到德国公司的授权。
而那家德国公司,恰恰是DDS在欧洲市场最大的竞争对手。
徐建看到这一页的时候,整个人都凉了。
他算了一笔账:去掉共享的专利,DDS剩下的技术撑死了值一千万欧元。
那笔六千万欧元的隐形债务,云火要是不认,对方可以去国际仲裁,拖上几年,光是律师费就能再烧掉几百万。
如果认了,那就是六千万欧元的窟窿要填。
算下来,云火花了将近两亿美金,买了一家实际价值不到一千万欧元的公司,还附带了一屁股债。
他被坑了。
被那个荷兰老头,被他的校友身份,被那几句热络的话,被他自己急于求成的心态,一起坑了。
徐建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给郑继荣打了无数次电话,每一次都在拨出去之前挂断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荣哥,我被骗了”?
说“荣哥,一点五亿美金打水漂了”?
说“荣哥,我对不起你”?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几百遍,每个字都认识,但就是说不出口。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条一条写下来。
债务的问题,专利的问题,德国公司的问题,法律风险的问题,每一个细节都写清楚,不隐瞒,不粉饰。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张纸,又拿起来一张,把解决方案也写下来。
怎么跟德国公司谈授权,怎么处理那笔债务,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每一步都写清楚,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出来。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郑继荣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电话那头,郑继荣的声音有些懒散,带着被吵醒后的沙哑和漫不经心。
毕竟现在是深夜一点多钟,第二天还有工作安排,他早就已经入睡了。
但电话里,他似乎心情不错,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老徐,你一个单身狗,半夜不睡觉没啥关系。但这个点打给我,可就有点过分了啊。咋滴,想当狗仔,偷听我今晚跟哪个女明星睡在一起啊?”
电话那头,徐建没有接这个茬。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干涩。
他开始慢慢说,从尽调报告里发现的问题说起,一项一项地讲。
债务的问题,专利的问题,德国公司的问题,法律风险的问题。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像是在往外挤。
郑继荣本来还懒洋洋地靠在床头,等着听徐建说什么。
但听着听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坐直了身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不是这个专业领域的人,很多地方都需要徐建解释。
什么叫分布式数据库的核心专利?什么叫专利共享授权?什么叫国际仲裁?
他问一句,徐建答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