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在坤甸传开了。
“吴家真的立国了?还派人来见罗公?”
“不是说吴家只是暹罗的官吗?怎么一下子变成宋国了?”
“我听说那宋国就在马来半岛,地盘不小,兵也多,连缅甸人都被他们打趴下了。”
“这么大来头?那咱们兰芳……”
茶余饭后,到处都在议论。
不少华人围在吴家使团暂住的院落外探头探脑,想瞧瞧这些“宋国人”到底长什么样。
有几个胆大的商人甚至托人递了帖子,想请林文渊赴宴,打听打听宋国那边的生意。
林文渊一一应下,不卑不亢,既不倨傲,也不刻意讨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东万律。
这座位于卡普阿斯河上游的城镇,是兰芳公司的首府,也是罗芳伯的居所所在。
与坤甸相比,东万律更僻静,也更像一座世外桃源般的聚居地。
木楼栉比,街道整洁,隐约有几分嘉应州客家村寨的风味。
镇中心的一栋两层木楼内,罗芳伯斜靠在床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消瘦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肉。
他今年不过五十出头,却已是风烛残年的模样,时不时咳嗽几声,胸口剧烈起伏。
江戊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色凝重。
他四十来岁,身形敦实,一脸络腮胡,是罗芳伯最信任的客家同乡,也是他选定的继承人。
“来了多少人?”罗芳伯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江戊伯道:“一艘船,人不多,说是宋国外交部的官员,姓林。自称是来拜会的,还备了礼物。”
罗芳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吴家……立国了?”
“听说是年前的事,还得到了暹罗赐的金印,国号为‘宋’。”江戊伯低声道,“原先以为只是传闻,但后来才知道是真的。
只是,没想到他们此刻竟然派人来了。”
罗芳伯没有立刻接话。
他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对宋卡吴家给的印象其实并不算好,先前只听闻是一群漳州人,成了暹罗南面的一个华人小城主,与他这西婆罗洲上的这片基业倒也没什么相干。
后来,双方首次产生交集,还是因为移民一事。
当时他听说北面的对头、和顺总厅中有几家小公司的移民船只被人截胡了,而“罪魁祸首”就是这宋卡吴家,但他还没高兴太久,自家的移民似乎也“遭了殃”。
不过好在,抵达他们兰芳这边的移民不少都是走东线吕宋方向的,此事的影响倒说不上太大,但终究算是结下了梁子。
随后,又不是传来那边的传闻,说是去年又攻克了哪个土人邦国,明年竟然一口气打下了两个……诸如此类的传闻反倒是听了不少。
他起先也以为只是传闻,或者打下来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苏丹国,但随后消息越来越清晰后,他也不得不多出了几分重视。
但直到这时,双方还算是没什么交集,吴家在他的宋卡、北大年一带搅风搅雨,而他兰芳则在西婆罗洲上稳步发展。
随后,吴家真正引起他的重视,是因为北面和顺总厅之中的变故。
原先在和顺总厅中并不起眼的大港公司突然崛起,并且接连吞并好几家小的华人采矿公司,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后来打听过后,他这才得知,说是大港公司背后的得到了宋卡吴家的支持,在那时,他心中便隐隐有些不安了。
随后,又听闻和顺总厅中又乱了起来,不知哪里来了一伙强人,但还未等他幸灾乐祸,吴家便直接跨海派出了军队,一举便作乱的人手全部铲除,并且顺势相助大港公司统一了整个和顺总厅的地界。
到这时,他心中便已然感觉到了不对,他先前还是太小瞧吴家的实力了,更小瞧了他们的野心。
但好在,随后两年双方都是相安无事,这才让他安心不少。
但两年后,却突然传来缅甸和暹罗战事再起,吴家也参与其中的消息,最惊人的还是结果,那群漳州吴家人竟然一路打倒了缅甸腹地,并且正面击败了缅甸这个霸主。
这对他的冲击可想而知,缅甸,对于他们这等华人公司来说,绝对是高不可攀的,那是真正的南洋霸主。
而就是这样强大的存在,竟然在那群漳州佬手中都讨不到好处?
这个消息,过了许久他才最终消化,也最终知道了双方的差距或许比想象得都要大。
然后,便是现在了,此刻他知道了那群漳州人已经正式在海外立国了。
他此刻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毕竟他们做的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建立兰芳以来,曾多次主动遣使觐见、上表大清,请求将兰芳辖地纳入大清版图、成为清廷藩属,但都被拒绝了。
其后他再度派人赴粤求附,甚至提出只纳贡、不索要朝廷军费,仅借大清名号震慑荷兰。
但清廷依旧态度冷淡,认定他们这些海外华人是“不安分流民”,不许纳入朝贡体系。
要知道他建立兰芳以来,从来对外都是自称的兰芳大统制,不敢称王,未有丝毫逾越之处,为的正是想要搭上大清吗?
而就算如此,他还是被拒绝了。
但就在一海之隔的北大年,那群漳州吴家人竟然立国称王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吴家……那个年轻人,我听说过。宋卡起家,一路吞并马来诸邦,连缅甸人都栽在他手里。
若真是他立了国,那绝不是来拜会这么简单。”
江戊伯道:“那我们见还是不见?”
“见。”罗芳伯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坚定,“让人安排一下,请他们来东万律。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从婆罗洲得到什么。”
江戊伯点了点头,起身去安排。
罗芳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枝叶,目光深远。
南洋的风吹过,树影婆娑,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坤甸那边,消息传回,吴家使团整装待发。
刘管事派人引路,沿着卡普阿斯河逆流而上,一路向东北,朝东万律而去。
林文渊坐在船头,望着两岸渐次茂密的雨林,心中默默盘算着即将到来的会面。
这一面,关乎兰芳的未来,也关乎宋国在婆罗洲的棋局。
他务必要走好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