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正值年关,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祥和的景象。
数百万华人聚居于此,且大多来自闽粤沿海,年味自然浓厚。
街巷间贴满春联,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蒸糕、炸丸子、卤肉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若不是其间混杂着不少暹罗、安南、本地土人以及少许西洋面孔,恐怕没人会认为这是在异域南洋。
不过,宋国麾下一片热闹的同时,南洋其他地区也沾染了几分喜庆。
只要是有华人聚居的地方,红灯笼、春联、鞭炮便不会缺席。
从马六甲到巴达维亚,从吕宋到婆罗洲,华人们即便身处异乡,也要在岁末之际,好好过个年。
而坤甸,便是其中之一。
这座西婆罗洲的港口城镇,虽是兰芳公司麾下第二大聚落,却也是婆罗洲西部华人最集中的地方之一。
街道两侧是木结构的高脚骑楼,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门楣上贴着春联,虽不如北大年那般气派,却也别有一番热闹。
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短褐布衫,操着客家话、潮州话、闽南话互相招呼,偶尔还能听到几句生硬的达雅土人语。
空气中混合着油炸粿条的香气和河水的腥味,混着鞭炮的硝烟,别有一番南洋年味。
但与北大年不同的是,坤甸的客家人居多。
这里的习俗带着浓厚的梅州、惠州一带的色彩——舞麒麟而非舞狮,做的是客家酿豆腐和粿条,祭祀的仪式也与闽南人大不相同。
街角的庙宇里供奉的多是关圣帝君、观音娘娘等,当然,信封妈祖的也不少。
这一切,都让这座港口城镇别具风情。
坤甸的由来,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那时,这里还是坤甸苏丹国治下的河滩荒滩,杂草丛生,土人零星。
罗芳伯率客家子弟抵达后,正值坤甸苏丹与达雅土人冲突不断,便受邀协助平叛。
战事平定后,苏丹为表谢意,正式将河北整片河滩割让给华人,约定隔江自治、互不干涉内政,互通商贸。自此,坤甸便成了兰芳公司的门户。
十五年来,华人商船从坤甸港进进出出,锡矿、金砂、胡椒、藤条等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各地,逐渐形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港口城镇。
正月初八,坤甸码头。
晨雾还未散尽,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烟气。
码头上,几个兰芳公司的士兵正懒洋洋地靠在木柱上,啃着烤木薯,低声聊着年节的琐事。
几艘小渔船和舢板在岸边轻轻摇晃,一切如常。
忽然,一艘西式护卫舰的轮廓从晨雾中缓缓浮现。
船身修长,桅杆高耸,炮门齐整,船首劈开浑浊的河水,不紧不慢地朝着码头驶来。
“有船!大船!”一个士兵最先发现,扔下手中的木薯,瞪大了眼睛。
“什么来路?荷兰人?”另一个士兵连忙抓起靠在柱边的火枪,紧张地朝河面张望。
码头上顿时一阵骚动。
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跑去通报,更多的人则从棚屋里钻出来,攥着各式武器,如临大敌。
荷兰人——那是他们最不愿见到的面孔。
这些年在婆罗洲,荷兰人虽未大举进犯,但殖民者的小动作从未断过,每隔几年便来试探一番,令兰芳上下不胜其烦。
然而,随着那艘船越来越近,船桅上的旗帜逐渐清晰起来——是一面青色的旗子,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宋”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不是荷兰人!”一个眼尖的士兵喊道,“那旗子没见过,不是红毛番的旗。”
“那是哪家的?”众人面面相觑。
码头边,几个路过的商人也凑过来张望。
其中一个中年人眯眼看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惊道:“那是宋国的旗!是原先北大年的吴家,立国了!我听来坤甸跑船的同乡说起过,年前的事!”
“吴家立国?”旁边的人一脸茫然,“吴家不是暹罗的官吗?怎么立国了?”
“千真万确!那同乡说是暹罗大王亲自赐的金印,封的王,国号‘宋’!”那商人满脸兴奋,又有些将信将疑,“我一直以为是吹牛的,没想到……真来了?”
码头上顿时议论纷纷。
宋国?吴家?立国?
这些词在坤甸的华人口中,实在陌生得很。
他们只知北面的大港公司背后有吴家撑腰,听说如今已经吞并了整个和顺总厅了。
却从未想过,吴家竟然已经建国称王了。
裂土封王,这可是要杀头的事,他们做梦都不敢想。
一名兰芳的小头目匆匆赶到码头,看着那艘停在河心、不再靠近的护卫舰,又看了看岸上那些议论纷纷的百姓,眉头紧皱。
他也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请坤甸的管事。
不多时,一个穿着长衫、留着短须的中年人匆匆赶到。
此人姓刘,是兰芳公司派驻坤甸的管事,负责港口贸易和地方事务。
他看了看河面,沉声问:“问清楚来意了?”
小头目摇头:“船没靠岸,只放了一条小艇过来。”
刘管事点了点头:“让他们上来。”
小艇缓缓靠岸,几名穿着宋国官服的人走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林文渊,他拱手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在下宋国外交部林文渊,奉大王之命,前来拜会兰芳公司罗芳伯罗公,代为问候。彼国新立,特备薄礼,以表敬意。”
刘管事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兰芳公司虽名为公司,实则更像一个松散的华人联盟,平日处理的多是矿场纠纷、贸易秩序之类的事务,像这样正式的外交使节登门,实在是头一遭。
他定了定神,沉吟片刻,道:“贵使远道而来,兰芳上下不胜荣幸。但罗公远在东万律养病,非一日可达。
若贵使不弃,可先在坤甸歇息,容我派人前往东万律禀报,待罗公示下,再行定夺。”
林文渊微微一笑:“自然应当。我等便在坤甸等候。”
刘管事松了口气,连忙安排人手,将吴家使团安置在镇中一处闲置的院落中。
船只也被允许靠岸,但随行的士兵须留在船上,不得随意上岸走动。
林文渊自然是一一应下,没有任何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