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寅时。
外面的天色还是黑漆漆的,夜空中的星星还未褪尽,北大年城却已经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间,吴志杰感觉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他猛地睁开眼睛,却见侍女青杏不知何时站在了床榻边。
她手中捧着一盏烛火,轻声呼唤道:“大王,已经寅时了,该起身了。”
“寅时了吗……”吴志杰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他昨夜并未睡踏实,只能说是闭着眼养了养神。
毕竟,想到马上将要发生的事,哪怕是平日里异常镇定的他,也很难在这种时候依旧能保持着平静。
他翻来覆去,脑里里全是今日大典的各种流程,祭天、登坛、宣诏……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转,生怕出现什么错漏。
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此刻被叫醒,脑子还有些昏沉。
但很快,在听到“可不能耽误了大典!”的提醒后,他瞬间便清醒了。
就像被一盆冷水浇在了脸上,所有的倦意一扫而空。
他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王,外头的官员、仪仗、乐工都已准备得差不多了。”青杏在一旁低声补充道,眼中满是光芒,“礼部的周大人也已在殿外候着了。”
再过不久,眼前这个自家少爷便将正式登基称王。
青杏心中又是激动又是骄傲,甚至就连眼眶都有些泛红。
她从小便跟着郑氏,从宋卡到北大年,也是亲眼看着自家少爷一步步走到今天得。
如今,她伺候的少爷要做大王了。
而她的身份,或许日后也能变一变了,甚至能拥有一个正式的名分……
这件事,想想都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吴志杰点了点头,起身更衣。
青杏连忙上前服侍,替他换上那套特制的玄色冕服——这是礼部会同咨政院反复商议后定下的样式。
靠着从阮福映那边弄来的人手,融合了大部分明朝冠服的元素,庄重而不失华美。
他刚穿戴整齐,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王,臣周文泰求见。”
“进来。”
周文泰推门而入,他今日也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满脸喜气。
见到吴志杰后,拱手道:“大王,时辰已到,该移驾典礼场地了。”
吴志杰摆了摆手:“边走边说。”
一行人出了寝宫,穿过回廊,朝王宫外走去。
沿途灯火通明,禁军士兵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周文泰跟在吴志杰身侧,压低声音,将今日大典的流程再度简要禀报:“寅时三刻净场就位,随后百官入场,民众列队,全场肃静。
之后,辰时大典开始。先祭天告祖,再登坛立国、定国号年号、升王旗。接着宣读立国诏书与安民令,最后群臣民众朝贺、宣赦赏功。”
吴志杰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这些便是这几个月来的工作成果,也是事先便规划好的,此刻周文泰再复述也算是为今日的大事增添几分信心。
虽说他们这总督府原先看起来只是个草台班子,实际上也并不算正规,甚至连人手大多都可以说是出身草莽,对于如何立国建制更是一头雾水。
但在南洋地方,确实不会缺乏相应的人手的,大量的明乡人中不少都对礼制颇有研究,再加上安南这地方原先本也是中华领土,其上一应配套人员制度都不缺。
总督府礼部的官员们再对其做些合理改良,这么一套看着极为合理的开国典便算是定下了。
周文泰又道:“大王放心,各个环节都已反复核验,万无一失。”
吴志杰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沉稳:“辛苦了。今日之后,你便是我宋国的开国功臣了。”
周文泰眼眶一热,连忙低头:“臣只愿追随大王,开创万世之基。”
……
卯时三刻,天色微熹。
典礼场地设在王宫前的广场上,正是当年吴家清洗苏丹王宫的地方。
数年前,这里曾见证过吴家的初露锋芒,而在今日,这里将见证一个崭新国家的诞生。
广场中央筑起一座三层高坛,青石为基,红毯铺阶,四周插着青色旗帜。
坛顶设香案、供品,烛火通明。
高坛两侧,是文武百官、各国使节、乡绅代表的观礼区。
外围则是黑压压的民众,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争相一睹这百年难遇的盛况。
天色渐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各国的使节已按位次入座。
右侧首位,法兰西特使拉莫特端坐在椅子上,一身深蓝色礼服,胸口别着法兰西王室的徽章。
他望着这座人山人海的广场,心中暗暗感慨。
数年前他第一次来北大年时,这里不过是座简陋的边陲小镇。如今,却已是堂堂一国都城的气象。
这份变化,比他在印度见过的任何一个殖民地都要惊人。
左侧首位,则是暹罗的使节昭披耶·查克利,此刻,他面色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奉通銮之命前来观礼,名为祝贺,实则也是前来观察。
替大王看看,这个新生的“宋国”、这位大王选定的女婿,到底有多大能耐。
此刻看到这井然有序的场面,他心中暗暗点头。
光是这种种仪式,便可见一斑。吴家,确实有立国的资本。
查克利身旁,坐着安南使节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
荷兰人面色淡然,但心中却不乏焦虑,吴家愈发强大、宋国崛起,对他们在南洋的贸易究竟是利是弊?
还有,先前那桩被停滞了的、关于廖内群岛的交易,是否需要继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