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张景辰。”
“年龄。”
“二十五。”
“职业。”
“大河县建筑工程队司机。”张景辰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驾驶证和营运证,递了过去。
医院走廊的灯光有些晃眼,消毒水味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厕所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国字脸警察翻了翻证件,又瞥了眼卡车车门上喷的白字,把本子递回来:“说说怎么回事。”
张景辰咽了口唾沫。
他额头上蹭掉一块皮,血已经结痂了。棉袄袖子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们从大兰县拉煤去佳市,走到半道堵车了。”
他声音有点哑,“前面说是有车翻了,我们就停在那儿等着。
等了快一个钟头,天都黑透了,忽然就听见枪响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前面的人疯了似的往回跑,喊着路霸杀人了。
我们就往林子里跑,跑着跑着就被追上了。我兄弟为了护我,被炸药崩坏了腿。”
国字脸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清劫匪长什么样了吗?”
“天太黑,手电光乱晃,看不清脸。”张景辰摇摇头,“就记得领头的是个刀疤脸,个子不高,嗓门特别大。”
“口音呢?”
“听不出来,都是骂人的话。”
国字脸警察合上本子,扭头看向走廊另一头。
马天宝坐在长条椅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说话都扯得疼。
年轻警察正低头问他话,他瓮声瓮气地答,每说一个字都龇牙咧嘴。
“你叫什么?”
“马天宝。”
“干什么的?”
“跟车的。跟张景辰一块儿跑这趟活儿。”
“看见劫匪了?”
“看见了,但没看清。”马天宝比划了一下,“都拿着刀,还有枪。
乌泱泱一大帮,见人就砍。我们光顾着跑了。”这话都是张景辰提前交代他的说辞。
年轻警察又问了几句,合上本子,走到国字脸跟前低声说了几句。
国字脸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行了,你们的手续我都看了,没什么问题。情况我们也了解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张景辰一眼:“你是大河县的?”
“是的。”
“留个能联系到你的电话。后续有什么事儿,方便联系。”
张景辰把父亲工程队的电话报了出来。
马天宝往前凑了凑,犹豫半天还是开口:“同志,我们车上的货,还有医药费,这能赔不?”
国字脸警察把烟盒揣进兜里,看了他一眼:“等通知吧。
案子还在审理,该追缴的追缴,该返还的返还。”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不过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
“啥意思?”马天宝愣了一下。
国字脸警察靠在墙上,声音发沉:“按理说,这钱该歹徒出。
要是歹徒拿不出来,就看你们单位肯不肯担。单位要是也不管……”
马天宝张了张嘴,仿佛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自认倒霉吧。
张景辰又问:“同志,跟我们一块儿来的刘德柱师傅怎么样了?”
国字脸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刘德柱?在二楼病房,昏迷着呢。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得观察。”
张景辰松了口气,接着问:“那帮路霸呢?”
“大部分都落网了。”国字脸把本子塞回公文包,“领头那个刀疤脸,负隅顽抗,被当场击毙了。
还有几个跑进林子的,正在搜山,一个都跑不了。”
马天宝突然抬起头,喉结滚了一下:“同志,我想打听两个人。”
“什么人?”
“也是大河县来的,一个叫王明远,一个叫王明天。兄弟俩。”马天宝的声音有点发紧,“他们怎么样了?”
国字脸又翻了翻本子,眉头皱起来:“王明远,王明天……”他抬起头,“你认识他们?”
“认识,我们是同乡。是他俩替我们拦住了路霸的....”马天宝声音越来越低沉。
国字脸沉默了两秒,合上本子:“这兄弟俩都死了。”
“一个肩膀中了一枪,胸口又中了两枪。另一个大腿中了一枪,头部中了一枪。”
国字脸语气平淡得像念报告,“初步判断是那伙路霸干的,具体还要等技术科的报告。
行了,今天先这样,你们先休息吧,剩下的事儿明天再来通知你们。”
两个警察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马天宝没说话,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沾着泥和血,他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死了啊……”过了好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听不出是痛快还是惋惜。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孙久波被推了出来,脸色白得像张纸。
左腿裹着厚厚的石膏,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淡红的血印。他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大夫!他怎么样?”张景辰一步冲上去,抓住了平车的边缘。
戴眼镜的男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失血有点多,但没伤到大动脉和主筋,就是胫骨轻微骨裂。
清创和固定都做了,接下来就是输血静养。骨头长好之前别吃力,放心,不会留后遗症。”
张景辰感觉膝盖一软,差点站不住。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堵了半天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谢谢大夫!太谢谢你们了!”
护士推着孙久波往三楼病房走,两人跟在后面,脚步都轻快不少。
病房不大,六张床空了三张。
靠窗的老头腿上打着石膏,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
孙久波被安排在靠门的床位,张景辰和马天宝各自找了张空床坐下,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偶尔有汽车的远光灯扫过墙壁,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坐了半个钟头,张景辰站起来:“我下去打个电话,顺便买点吃的。天宝你吃啥?”
“都行。”马天宝闷声回了一句。
医院一楼大厅的公用电话挂在墙上,听筒缠着一圈黑胶布。
旁边的小卖部亮着灯,玻璃柜里摆着橘子汽水、麦乳精,一口大铝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煮着茶叶蛋,香气飘得老远。
张景辰递了五分钱给胖大妈,拿起听筒拨了吕强煤厂的号码。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背景里是传送带轰隆隆的响声。
“喂?谁啊?”吕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强哥,是我,张景辰。”
“景辰?”吕强的声音一下子变了,“怎么这么晚才打电话?是刚卸完货么?”
“没卸。”
张景辰握着听筒,把事情说了一遍,“.......车和货被暂时扣在交警队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吕强咬牙切齿的声音:“这帮狗草的,不得好死!你们怎么样?久波伤得重不重?”
“久波腿骨裂了。刘师傅还昏迷着,没生命危险。”
又是一阵沉默。
吕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一早我就过去。你们在医院等着,别乱走。”
“强哥,货可能暂时没法儿送了……”
“别管货!”
吕强打断他,“你们是替我吕强办事受的伤,医药费、误工费,全算我的!
你们好好修养,其他的等我过去再说!”
电话“啪”的一声挂了。
张景辰把听筒挂回去,站在电话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吕强的态度让他心里舒服不少,倒不是钱的事儿。
他转身进了小卖部,买了三碗小米粥、六个鸡蛋,又拿了三个白面馒头,用纸袋兜着回了病房。
推开门,孙久波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上跟马天宝说话。
“二哥!”
看见张景辰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兴奋地指了指自己的腿,“大夫说了,我这腿没事,以后照样能开车。”
“废话!”张景辰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你要是成了瘸子,以后谁给我搬货?”
“可恶的奴隶主!”孙久波咧咧嘴想笑,一扯嘴角疼得龇牙咧嘴。
马天宝跟着嘿嘿笑了两声,又叹了口气:“都怪我,我要是早点到就好了......久波你也不至于落得这样。”
“说啥呢!”
孙久波立刻打断他,“要不是你从沟里杀出来,我跟二哥早就交代在那儿了。”
“行了,咱仨还用这么矫情么?”
张景辰说:“能活着坐在这儿喝小米粥,就说明阎王也不收咱仨。”
“景辰说的对!”马天宝嚷嚷道。
“他妈的,几点了?你们搁这桃园三结义呢?”里面病床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老脸一红,顿时不说话了。
“先吃点儿东西吧。”张景辰压低声音,端起一碗粥递给孙久波,又给马天宝递了一碗。
三个人低着头喝粥,谁都没说话。
病房里只有吸溜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马天宝放下碗,舔了舔嘴唇上的米粒,眼神暗了下来,小声说:
“可惜了我的熊崽子。不知道被王家兄弟弄到哪儿去了,估计是找不回来了....”
“熊崽?”孙久波抬起头,“就是你养的那只?”
“嗯。那小东西可粘人了,我一进屋就抱着我鞋啃。”
马天宝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刚才都想问问....”
张景辰眼睛一瞪,打断道:“这事儿以后提都别提,人家肯定能处理好。”
孙久波连忙劝道,“那玩意儿养大了也养不熟,还费粮食。”
马天宝也知道这东西问了就解释不清了。
他不在说话,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往嘴里倒,把最后一口粥喝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
孙久波输完液就睡着了,马天宝也靠在床头打起了呼噜。
张景辰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坑洼的国道、侧翻的卡车、刺耳的枪响、飞溅的鲜血、王老大冰冷的枪口、马天宝端着猎枪从排水沟里站起来的身影……
直到现在,他的手还在隐隐发抖。
后怕。
真的后怕。
只要马天宝晚来一秒,只要王老大的废话少说一句,现在躺在太平间里的,就是他和孙久波了。
要是现在有人问他:请问你重生以来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张景辰肯定会说:缺个挂!
思绪渐渐飘远。
他想起了那个被埋在歪脖子老榆树下的黑色帆布包。
想起刀疤脸看到包被抢走时,那双红得要滴血的眼睛,想起他不惜扔手榴弹也要把他们碎尸万段的疯狂。
那包里的东西,一定比他想象的还要值钱。
当时太乱了,他只匆匆扫了一眼——一沓沓的钱,几根金灿灿的条子,还有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这些加起来,值多少钱?
一万还是两万?
张景辰的心脏怦怦直跳。
如果有两万块,他就能还清所有外债,就能再买一辆卡车,再开一个录像厅,再.....
有了这笔钱,他很多想做却没钱做的事,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张景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这一夜的惊魂,不能白受。
他要用这笔钱赚更多的钱,要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再也不用经历这种任人宰割的恐惧。
........
第二天上午,走廊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接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吕强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连夜赶的路。
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里拎着两个大网兜,里面装着水果罐头、麦乳精,还有几包糕点。
“强哥。”张景辰从床上坐起来。
吕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孙久波床边,低头看着他裹着纱布的腿,嘴唇抿得紧紧的。
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又看了看张景辰额头上的伤和马天宝脸上那块青紫。
“操他妈的!”他狠狠骂了一句,“这群杂碎,死了都便宜他们了!连累你们遭这么大罪!”
“强哥,这是意外,谁也不想。”张景辰说。
吕强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
他拉了把凳子,在两张床之间坐下:“久波,感觉咋样?”
孙久波靠在枕头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些,扯出一个笑:“没事啊强哥,大夫说养一阵子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吕强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你们放心,医药费、误工费,都算我的!你们安心养伤,别的不用管!”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张景辰:“这是一千块,你先拿着用。不够再跟我说。”
“不用这么多,强哥。”张景辰想推回去。
“拿着!”
吕强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他手里,“你们是为我挡了灾,我吕强要是亏待你们,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张景辰只好收下了,“剩下的钱,我再给你。”
“对了,刘师傅怎么样了?我去看看他。”吕强摆摆手说。
“在隔壁病房呢。我带你去。”张景辰带着吕强去了隔壁病房。
刘师傅已经醒了,只是还有点头晕,看见吕强来了,很是激动。
吕强又安慰了他半天,同样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安心养伤。
从刘师傅病房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孙久波有吕强照顾,张景辰便和马天宝出了医院,想在附近转转,顺便吃点饭。
佳市比大河县大得太多,当然,也乱得太多。
街道坑坑洼洼,污水横流,垃圾扔得到处都是。
拉着板车的小贩和骑自行车的人挤在一起,喇叭声、吆喝声、骂娘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昏脑涨。
二人刚拐过一个路口,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尖叫。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手里攥着一把菜刀,追着另一个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菜刀上沾着血,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被追的男人捂着胳膊,踉踉跄跄地跑,血顺着手指缝滴在地上,留下一串鲜红的脚印。
路人纷纷往两边躲,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路边摆摊卖袜子的老太太,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嘴里嘟囔着:
“又打起来了,三天两头打,也不嫌累。”
那个拿刀的壮汉追出去十几米,被两个穿蓝制服的联防队员拦住,反拧着胳膊按在了地上。
他还在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张景辰和马天宝站在人群外围,看得目瞪口呆。
“我操,这地方也太野了。”马天宝咽了口唾沫,“大白天就敢拿刀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