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
太阳挂在远处的山脊线上,路面上拖着长长的车影,随着卡车的颠簸忽长忽短,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模糊。
通往佳市的国道上,张景辰的大解放正‘吭哧吭哧’地往前拱。
这段路坑坑洼洼,大车碾压出来的车辙深得像沟,方向盘稍微偏一点,轮子就掉进去,得使老大劲才能拽回来。
路面泥泞不堪,车轮碾过去,泥浆子甩得挡泥板啪啪响。
孙久波握着方向盘,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皱着眉:
“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啊......我算是涨见识了。
之前还以为咱家那边儿的道就够难走的了,没想到还有高手!这条破路晃得我胳膊都麻了。”
“没办法,等吧!”张景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以后慢慢会好的!”
孙久波看了看天色,“这天都快黑透了,咱七点前能到佳市不?”
“悬!”
张景辰盯着前方坑洼的路面,摇了摇头,“慢慢开吧,安全第一。晚到总比到不了强。”
“有道理。”孙久波又把车速降了一档,死死攥着方向盘。
后视镜里,刘师傅的车稳稳跟在后面,两车保持着五十米的车距。
两辆车像两艘破船,在泥海里一颠一颠地往前挪。
天色越来越沉,路上的车却反常地多了起来。
拉建材的、拉粮食的卡车一辆接一辆,车斗上的苫布被风吹得鼓鼓的。
“这条国道的车怎么这么多?”张景辰皱着眉,往窗外扫了一眼。
“是不是佳市那边有大工程?”孙久波也往前探了探身子。
“不好说。”张景辰摇摇头,心里隐约有点不对劲的感觉,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果然,没走多远,车流彻底停了下来。
前面是个缓坡,路面收窄成单车道,两边是齐腰深的排水沟和荒草地。
十几辆车堵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车尾的红灯在暮色里亮成一片,像一串烧红的铁链。
前头还有一辆长途汽车,不少乘客在车外蹲着抽烟。
“操,又堵了。”孙久波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拉起手刹。
路边的荒地上,停着几辆手推车和毛驴车,毛驴耷拉着脑袋。
几个村民,手里拎着铁桶和蛇皮袋。他们熟练地在车流里穿梭,蹲在车辙里抠嵌在泥里的煤块。
有胆大的直接爬到车斗边,用棍子往下捅松动的煤,捅下来一块,下面的人就赶紧接住,塞进袋子里。
“哎!别他妈捅了!车都要让你们捅散架了!”前面一个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
没人理他。
村民们头都没抬,该捅的捅,该捡的捡,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
这种事太常见了,司机们骂几句也就过去了,没人真下车管——这年头谁都不容易,犯不着为了几块煤跟人动手。
“二哥,我下去看看咋回事,顺便活动活动。”孙久波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小跑着往前。
“嗯!”张景辰摇下车窗,看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耳边传来卡车催促的滴滴声。
没几分钟,孙久波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烦躁:“二哥,前面一辆拉建材的解放侧翻了!
木头钢筋撒了一地,把路堵得严严实实!车主正找人帮忙搬东西呢,看那样儿没仨钟头根本弄不完了。”
“侧翻?”张景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条路虽然烂,但都是平路,而且堵车的时候车速连三十码都不到,怎么可能侧翻?
他没把疑问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那没办法,等着吧。”
后面的刘师傅也从车上下来了,掏出一根烟点上:“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翻在这儿算废了。”
孙久波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烦躁地说:“这特么得等到啥时候去啊。”
“慌什么?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呢。谁着急谁就想办法了。”张景辰说道。
三个人靠在车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慢慢地,这两辆车周围凑过来不少司机,拉起了闲话——
“知道佳市的粉红一条街么?”
“嗐,早都去腻了,现在我都去那种夫妻店儿....那叫一个刺激。”
“诶哟,细说夫妻店....”
一群老司机东拉西扯的,没个正经话题。
张景辰没怎么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皱着眉头。
空气里除了柴油味和泥土味,似乎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突然——“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划破了寂静。
是步枪特有的脆响,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老远。
紧接着又是“砰砰砰”三声,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只喊了半声就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不对!”
张景辰猛地站直身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车祸!是路霸设的套!关灯!快!”话音未落,他已经去车里关掉了自己车的大灯。
刘师傅反应也快,转身就跑回自己车边,啪的一声按灭了车灯。
两车周围瞬间一暗。
“久波!枪和子弹!”张景辰厉声喝道。
孙久波快速爬进副驾驶室,从枪袋里拿出一把健卫20和两盒子弹,递给他。
张景辰接过枪,咔嚓一声拉开保险,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把枪紧紧握住。
前方的黑暗里,喊叫声和哭喊声接连爆发出来。
“把钱交出来!都他妈把钱交出来!”
“别打了!我给!我都给你!”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啊!”
棍棒砸在车身上的闷响,玻璃破碎的声音,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零星的枪声,不断的传入耳中。
几个司机连滚带爬地从前面跑回来,脸色煞白,一边跑一边喊:
“跑!快跑啊!前面有路霸杀人了!”
后面有的司机想掉头,奈何路太窄,加上后面的车堵得严严实实,根本转不过来。最终卡车横在了路中间。
有人推开车门,慌不择路地往路边的荒地里跑。
“砰!砰!砰!”
几声枪响,随之而来的就是几声凄厉的惨叫,跑到荒地里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这可咋整啊!”
这一幕让孙久波咽了口水,催促道:“二哥,咱们赶紧跑吧!小命儿要紧啊!”
“不能瞎跑,跑出去更容易被他们挨个抓住。”
张景辰一把拉住他,眼神锐利如刀,厉声道:“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给我冷静点儿!”
刘师傅也端着杆猎枪走了过来,脸色凝重:
“张兄弟说得对。这帮人就是吃准了我们会弃车逃跑。留在车附近,至少还有个掩体。”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联合起来。”张景辰快速扫视了一圈,指着后面那辆还亮着小灯的卡车,
“久波,你过去跟他们说,愿意干的就过来抱团,不愿意的随便。被各个击破,谁都活不了。”
孙久波咬了咬牙,猫着腰,借着黑暗的掩护一溜烟跑了过去。
没一会儿,他带着六个人回来了。
除了两个卡车司机,剩下的三个正是大河县的王老大、王老二和小四。
王老大手里攥着一把双管猎枪,嘴抿得紧紧的,眼神十分阴沉。
王老二腰里别着柴刀,眼神四处乱飘;小四手里攥着一根铁管,吓得浑身抖得像筛糠。
“哥几个,废话不多说!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张景辰开门见山,语速十分的快:“前面不知道有多少路霸,反正对方手里枪不少。
现在咱们九个人,四把枪,联合起来还有的打。谁要是怂了,现在就可以走了。”
没人说话。
逃跑的下场大家都看见了,留下来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
“行。”王老大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听你的,人多力量大。”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张景辰和刘师傅手里的枪,又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后面的卡车——车斗里,那个装着小熊崽的蛇皮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
“所有人分散到三辆车之间,形成交叉火力。”
张景辰快速布置,“他们冲过来就打,别省子弹。争取第一波就让他们减员一半儿。
听我口令,谁也别提前开枪。要是实在顶不住,咱们就一起往后撤,别慌别乱。”
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毕竟都不是当兵的,怎么可能这么心齐。但是这话也得说。
“好,共同进退!”
“谁跑谁是儿子!”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找好掩体,屏住呼吸,听着前方的动静。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每个人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前方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棍棒敲打车身的哐哐声。
“都他妈下车!把钱交出来!别让老子一个个的揪你们嗷!”
“他妈的,都痛快点儿,把车上值钱的东西都给我搬下来!快点!”
“老大,这车是空车,咱们一会儿可以开这辆车走。”
又是一声惨叫,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
一个戴着眼镜,小头目模样的男人,斜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手里拎着一把手枪,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
他走到张景辰藏匿的卡车边,用枪托哐哐敲着车门:“里面的滚出来!别他妈装死!不然老子烧了你的车!”
没人回应。
眼镜男骂了一句,伸手就去拉车门。
就在这时,张景辰猛地从车底钻出来,举枪对准他的后脑,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闷响。
眼镜男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往前栽倒,脸朝下摔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
张景辰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性颤抖。
他咬了咬牙,弯腰一把扯下黄毛肩上的帆布包,里面哗啦啦直响。
他把包挎在自己肩上,然后对孙久波低喝一声:“往后面撤!”
“大哥!这边儿点子扎手!小彭死啦!!!”一个路霸看到眼镜男的惨状,顿时尖叫道。
所有的手电筒光瞬间齐刷刷地照了过来。
为首的刀疤脸看到倒在地上的眼镜男,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那可是他的挚爱情朋,是他亲弟弟啊——虽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黑色帆布包里,是他准备干完这票就南下跑路的本钱。
“我操你妈的!”
刀疤脸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嘶吼道,“把他给我碎尸万段!谁杀了他,那包里的钱分他一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群路霸嗷嗷叫着冲了过来,砍刀和钢管在手电筒光下闪着寒光。
“别愣着了!打啊!”张景辰猫腰往后跑,一边儿大喊。
“砰!”王老大率先开枪,霰弹打中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路霸的肩膀,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打滚。
“砰!”刘师傅紧接着也开了一枪,霰弹扫倒了一片。
路霸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瞬间倒下了三四个,剩下的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持枪的路霸反应也不慢,瞬间就回击过去。
“砰!砰!砰!”枪声连续响起,打得老刘他们不敢露头。
路霸们仗着人多还有枪,很快稳住了阵脚,人群分散开从两侧包抄过来。
近距离混战瞬间爆发。
王老二挥舞着柴刀,一刀砍在一个路霸的手臂上,鲜血喷了他一脸。
小四举着铁管刚要冲上去,就被人从后面一钢管砸在背上,惨叫着趴在地上。
孙久波抡起撬棍,把一个冲上来的路霸打翻在地,赶紧躲回车轮后面。
刀疤脸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已经跑到众人身后的张景辰肩上的帆布包,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举起手里的步枪,对着五十米开外的张景辰连开两枪。
“砰!砰!”
子弹打在卡车铁皮上,火星四溅。
张景辰赶紧低下头,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带起一阵热风,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砰!砰!砰!砰!砰!砰!
狂风暴雨般的打击让张景辰跟个老鼠似的,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哒哒哒——步枪空击声响起。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探出头,瞄准刀疤脸头领,扣动了扳机。
砰!——子弹打偏了,擦着刀疤脸的胳膊飞了过去。
机会只有一次,他刚把枪缩回来,接连不断的子弹就席卷而来。
叮叮当当的,还有车胎漏气的声音。
“操你妈!还我弟弟!还我钱!”
刀疤脸更加愤怒了,他扔掉手里的空猎枪,从腰间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土制手榴弹,外面缠着胶布,引信是一根浸了油的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