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场墙】。”
坎徳利安将脸颊的肿瘤撕碎,迸溅出的血花中蕴含着磅礴而扭曲的奥术能量。
鲜血在半空中流淌,汇聚成一堵血色的、瘤状的墙壁。
从他的中心开始撑张,向着方圆五米、十米、百米的距离不断延展,阻隔着高空坍塌的巨石——
增强法术效益、节省施法时间、代替法术位施法。
这都是疫源的基本用法。
增强法术效益所代表的实质,不只是让火球术的威力更庞大那么简单,这其中还包括增扩法术的范围、延长法术时间。
只要他拥有足够的疫源,理论上,他可以将【力场墙】延展到无限远、延长到无限久。
可理论只能存在于理论之中。
实践告诉坎徳利安,想要通过自己身上的疫源,将力场墙延展到金字塔的范围、遍布公顷级别的广阔,自己身上的仅剩的这些疫源远远不够。
但好在,他还可以牺牲——
一只手掌放置于他的肩头。
回过头去,那些从星光法师学院开始,一路跟随他的学生们摘下了遮蔽自己面容的兜帽。
他们露出了一张张被疫源所侵蚀的、扭曲而肿胀的脸庞。
他们之所以戴上兜帽,将自己的身体藏起来,只是因为这会被常人称作怪物的模样。
但坎徳利安知道、他们知道,这副扭曲的外表下,埋藏着一颗热忱的心脏:
“仁慈的娜塔莎。”
他们说。
幸好他们还活着。
他们想。
因为只有活着、活到了今天,他们才能帮助自己尊敬的教授、履行他们最初立下的誓言:
“为了和平。”
在坎徳利安的注视下,他们剖开了自己的臂膀、自己的胸膛,将当初土法炼金中所残留的晶石碾成粉末、汇入坎徳利安编织的魔网中。
但他们不是还魂尸。
是一个个怀揣着理想,抛弃了血肉之躯的学生。
如诺米一样活生生的人。
鲜血扑洒在灼热的大地上,他们用行动拥护着教授的理念:
“牺牲少数人,拯救多数人。”
对于整个南方来说,疫病哨站是少数。
对于身后的平民来说,他们施法者也是少数。
哪怕平民会因为恐惧而胆怯、畏缩、癫狂,会在危难之中展现出人性中最丑陋的那一面,那也依然是他们想要保护的民众。
这不止是因为民众的死亡,会加速地狱之门的开拓。
也因为他们知道,卑劣不是这些民众的错。
而是压迫他们走到这个地步的,世界的错。
他们试着拯救别人。
是想试着拯救世界。
“为了……和平。”
坎徳利安回收了所有的疫源,向自己死去的学生们致以敬意。
那血色、肉瘤般鼓动的墙壁,彻底笼罩在每一个难民的上空。
塑成了最丑陋的穹顶。
却成为最安心的障壁。
轰然跌落的裂石从墙壁上滚落至大地,脚下喷发的岩浆也无法穿透瘤状的地板。
直至坎徳利安将疫源都消耗地所剩无几,直至耳边都归于平静。
平民们劫后余生地看着丑陋而碎裂的穹顶,看清那多日以来见到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缝隙,下意识松了口气。
“我们安全了吗?”
安全了。
坎徳利安用心声自嘲着回答道。
暂时的。
他疲惫地跪在了废墟之中,血色的穹顶如同干枯的树枝,被风沙轻轻触碰便溃烂成细碎的粉末、与沙尘融为一体。
也让真正的穹空映照在每一个人的眼角。
悲号再度萦绕耳边,那是人们痛彻心扉的干嚎。
因为他们的眼泪,已被炼狱下的高温蒸发。
乌哈大喘着粗气:“去你妈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固守在一座金字塔里。
因为没有人能离开这座坠落的城市,没有人能跨过天边倾泻的熔浆——
是的。就像是井底的青蛙仰望局限的天空一般。
凹凸不平的玄武岩上,同样显露着天空的轮廓。
只是那本该算是井口的边沿,如今已经能称得上是‘天边’。
弥漫的硝烟,成了火红天空下的乌云。
龟裂的地面中,那原本喷发着柱状熔火的深坑里,开始钻出一个个身材矮小的邪魔。
他们的样貌不一,有的皮肤火红,生有蝙蝠一样的翅膀,瘦削矮小的身形宛如一只石像鬼——那是比劣魔高等一些的小魔鬼。
有的皮肤墨绿,长有卷曲的双角,借助锋利的手爪从地底攀爬而来、摇摆着自己生长倒刺的尾巴——那是夸赛魔,在恶魔的地位中,并不比小恶魔高贵到哪里去。
可他们却存在一个共通点。
他们并非是腐化的灵魂所转化而来。
这证明地狱的大门已经打开。
哪怕只是一条缝隙。
正上方的第二颗太阳越发遥远,颤动的大地让乌哈踉跄着走到坎徳利安的身边:
“我们撑不过今天了对吗?”
坎徳利安看着自己手中仅存的几颗疫源:“对。”
“但意外还要五天才能到来。”
“对。”
“我们完蛋了。”
乌哈叹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巨斧。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至少在死前换走几个邪魔吧。
可坎徳利安却摇了摇头:
“不对。”
“为什么不对?”乌哈迟疑地看向他。
“如果‘意外’能够按部就班的抵达,那就不会被称之为‘意外’。”
坎徳利安感到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的颤抖。
不是因为他感到了恐惧。
而是因为大地在第二次颤动。
伴随着震动,他依稀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呜咽:
“你听。”
坎徳利安强撑着站起身来,
“沙虫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