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嗡鸣占据了整个耳道。
坎徳利安听不到其它的声音。
他撑起沉重的眼皮,用那双干涩了两百年的眼睛亲眼目睹又一堵城墙的坍塌——
视野的尽头,漆黑的硝烟弥漫在【风沙洲】的城墙。
食人魔一举冲撞开沙土的城墙,一同踏入城池的巨魔才刚刚生长出新生的手臂。
兽人的战车紧随其后,在嘶吼中冲杀进崩溃的战线。
地精与豺狼人在风沙中显露矮小的身影,向着逼仄的街巷不断侵袭。
养育的地狱犬狂吠不止,熔炎的口水促成一团团炽热的火球,融化了集市的民房。
幼年的雏龙向着海岸边最后的净土进发,将五色的元素能量喷吐在砖瓦与墙壁上、就要带走一条条无辜的生命。
有的人在死亡中留下尸体、有的人在死亡后化为灰烬。
没人知道他们的灵魂飘向了何方。
坎徳利安只渐渐听到厮杀与惊惶的喧嚣,将他彻底拉回到眼前的现实之中——
一夜,仅仅只需要一夜。
集结的兽人便轻松摧毁了风沙洲固守数月的防线。
而他们甚至没能等来援军的支援。
不,就算联军伫立在风沙洲的城墙之上,也无法挽回今夜注定的败局。
坎徳利安的目光深邃而悠远,让他看清了那悬浮半空、搅动战争的魔鬼——
名为戴蒙的侏儒抛弃了自己的血统、往日的荣耀、毕生的信仰。
如今他的肤色已被炼狱的鲜红所笼罩,硕大的头颅上密布着狰狞的青筋、覆盖两只山羊般的犄角。却又让他的身躯显得无比瘦小,仿佛所有的营养都填充到了大脑之上。
从那张显眼的面目中,坎徳利安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没有得逞的狞笑、没有肆意的猖狂。
所以他知道对方一定为今天做足了准备,充足到自信不会有任何能阻碍到他200年间筹备的计划——
将这座城市数十万人口投入到九狱之中,献祭灵魂、冲破异界的通道。
但戴蒙还是失算了。
他大概不会想到一个了解真相的诗人,最终看破了他的计划,并在离开之前留下了最后的警告——
“提防戴蒙。”
坎徳利安庆幸自己相信了唐奇的嘱咐,在战争的最初一早将难民们依次带入到城市中央的金字塔内部。
随后命令自己掌握的疫源部队分散在街巷各处,借助哨站培育出的疫源,将魔能挥洒在每一只进犯的地精身上、以便平民们能更好的涌入金字塔中。
牺牲少数人,拯救更多人。
他从不认为自己做错过什么。
戴蒙当然留意到那源源不断涌入城市中心的难民们,在他漆黑的眼眸中一个个闪烁着,就像是一颗颗即将丢失的灵魂。
他于高空念诵咒语,一堵猩红的火墙从大地之上骤然蔓延,就要阻塞那些污浊灵魂的去路——他们的容身之所应是死后的九狱,而不是生者的殿堂。
烈火却在逼近到一个人类惶恐的脸颊时被力场停滞。
“戴蒙!”
蜕皮的双眼迸发灵能的光辉,鼻息中萦绕的香料迫使他的情绪也跟着迸发——在这一瞬间,血统的理智无法再压抑内心的愤怒,迫使他向高空咆哮,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背叛她!?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她的伟愿,而你正在亲手毁灭这一切——亲手将伊芙·艾德尔所塑造的一切、连同所有人的性命葬送!”
“是你们背叛了她!”
将灵魂一并献祭出去的戴蒙嘶吼道,长杖之上扬起一道展览色的电光,像是从天空借来了一束闪电、任由它直射向维系力场墙的蜕皮,
“欺骗、背叛、谋杀。一个弑君者的拥趸没资格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他承认背弃了自己的尊严、背弃了师徒的情谊、更背弃了自己所守护的生命。
可当他的眼眸中闪烁那个从荒漠之中扬起旌旗的导师,耳畔回响着她承诺又笃定的誓言时。
他知道自己唯独没有背叛她:
“在如今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记得她最初带领我们建立这一切的初衷,是为了让我们离开这片遗忘的土地!?
“而现在,一群站在帝国肩膀上坐享其成的无能之辈,一群为了权力罔顾性命的罪恶之徒——他们享受着过去导师所带来的辉煌、压榨着这片遗忘土地注定泯灭的生灵,将曾经崇高而悲悯的愿望践踏在贪婪的足底!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幸福的余生会比世界的灭亡更早逝去。短视的他们不会在意自己死后的一切,更不会在意到底又没有人逃离这个世界、更不在意她的誓言!”
当连锁的闪电扭曲成湛蓝色的电蛇,从他的长杖尖端、蔓延向脚下的大地之时,坎徳利安砰然捏碎手中化作结晶的疫源,召唤出血海般的浪潮扑向电光。
“噼啪”作响的雷霆之声下,大量的血潮裹挟着电流向着金字塔更前方的兽人蔓延而去。
“吼!!!”
被潮水淹没的兽人们哀嚎四起,皮肤都在闪电之下被焦灼的黝黑。
“所以引领这群兽人屠杀你执政几百年的平民,就算是遵从她的誓言吗?”
坎徳利安嘶哑的喉咙中挤出些许讥讽。
他对戴蒙、蜕皮、狮心领主这些人所代表的势力、过去、恩怨并不在意,也根本不愿去思考一切。
他因为两百年前的失败而还魂,作为一个真正的死者,他要做的只是向长城过去的毁灭而复仇。
“当灵魂的锚点标定、地狱的大门打开,无数的邪魔会从阿弗纳斯中挣脱束缚、像黄金国还没能降临到世界之初的大陆一样肆虐。”
戴蒙知道这个计划最终会带来的后果,这甚至是他过去所提出、却被导师所驳回的提案。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离开这片土地的不只是在座的你我。还有我们的亲友、我们的子民,甚至是每一个被命运无端投放到垃圾场的倒霉鬼。”这是她当时驳斥的理由。
他当然愿意维护她的理念。
只是当她逝去之后,当目睹崇高者众叛亲离之后,戴蒙想做的也便只有完成她的愿望——
哪怕是一种残忍的,她或许无法接受的方式:
“这个世界会因为邪魔的入侵而生灵涂炭,但人们也能将它作为离开燃素海的跳板、挣脱毁灭的命运!
“没有人还想要完成她逝去前的愿望。
“只有我死后的魂灵,会以这种丑陋的姿态宣誓更崇高的敬意——这是我报答她的方式,也是我对你们的仁慈。
“如果你们还想活下去,就别再阻碍我打通地狱的大门。
“怀揣着你们的伪善、懦弱、与卑鄙,走入地狱的阿弗纳斯中。带着你们在意的人离开这个异界,再贪婪的享受自己的余生吧!
“只要别再继续妨碍我。”
有那么一瞬间,蜕皮承认自己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