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妈的,你之前提到过。”
“有吗?”
很多时候她都是随口一说,说完就会忘记,毕竟想要记住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实在是太麻烦了。
谁知道这家伙反倒将自己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该死,他记得那么清楚干什么……
唐奇懒得回答从哪里听到的,只继续跟这个刚开智的半兽人讲述:
“之前那个露西小姐提到过,摧毁沙虫洼绿皮里有一个嘴被焚烧过的‘巨人’。想到你之前提到过的巨魔,我在出发前让夏尔缇多留意了一眼——
“很巧合的是,她汇报来的讯息表明,那联合了几支兽人部落的巨魔统领,正好是个没舌头的哑巴。”
“什么!?”
刹那间,什么噩梦、什么羞耻都被扔到了一旁,希瓦娜几乎是在压抑自己的愤怒,将掌心攥地很紧。
“夏尔缇看到了它们的旗帜,是一面破碎的绿色旗帜,中间有一个漆黑的狼头。”
“【毒狼】,就是他们!”
“我问过吼克,他说你们正是被他们驱赶出来的。”
其实吼克的原话是‘毒、巨人、杀、逃跑、森林’。
好在经受过库鲁的专业训练,唐奇倒是能听懂吼克的意思。
“这是个好消息,对吗?过去你们败在他们的手上,被驱逐出自己的家园。现在命运交予了你们一个洗清耻辱的机会。”
希瓦娜热血上涌,提起身旁发了新芽的巨斧:“我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
“虽然他们就在我们营地的不远处,但我并不建议你就这么冲杀过去。”唐奇说。
“为什么?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直接剁碎了他们、抢走他们的食物不是更好?”
唐奇点点头,算是在一定程度上认可她的选择:
“那几支部落集合起来,满打满算也只有将近千人。但考虑到我们疲于奔波、他们物资充裕,真要拼杀起来其实称不上碾压,或许偷袭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你真的甘心,通过这种手段向你的仇人进行报复么?”
希瓦娜逐渐冷静下来。
她当然不甘心。
鲁莽的兽人从不会使用卑劣的战争手段,那往往是更狡猾地地精所惯用的伎俩。
哪怕是作为浸泡过毒液池子里的部落,【毒狼】也会在侵略前轰鸣战争的擂鼓,告知对手将要踏破他们的家园。
而作为过去那个被驱逐出去的失败者,作为追求力量的【裂吼】,她当然渴望用无匹的力量征服对方——只有用等同的方式,将对方无情地践踏在脚下,才能够洗刷过去的屈辱。
“所以去堂堂正正地赢下这场战争吧,希瓦娜。”
唐奇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边挥手边向临时的营地走去,
“然后告诉自己,这种事情你当然可以做好。”
遥望着唐奇远去的背影,希瓦娜感到一股汹涌的情绪要从心膛中喷发,又像是她身后拍岸的浪潮层层迭起——她根本无法用匮乏的语言诉说那种情绪。
直至最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将拳头攥得太紧了。
摊开手心,那原本编织在一起的雏菊已经被碾碎成了齑粉:
“去你的。”
……
“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深夜,莱昂掀开了唐奇的帐篷,他的体型宽阔、沉重,每走一步都仿佛震颤着大地,
“这是战争,不是公平的棋盘游戏。我们面对的是侵略了无数人家园的野兽、是凶残而野蛮的部落,而不是一个称得上文明的军队与王国。
“你所谓的‘堂堂正正’没有任何意义,它只会折损你那本就不算充裕的士兵、你的手脚。
“你应该尽可能地减少伤亡,用最简单、效率的方式扑灭战火,才能赢得更多的胜利!
“哪怕是用你认为‘卑劣’的手段。”
正在书写日记的唐奇从来没见过狮子如此激动过,但比起这个他更好奇自己才刚刚与希瓦娜聊完,狮子又是怎样探听到的消息:
“所以你一直让夜风暗中监视我?”
“那是他自己的决定。但现在我庆幸自己没有阻止他。”
莱昂直言不讳,
“我希望你将那些信任你的联军、那些冒险者们看作真正的生命。而不是满足你所谓崇高道德的一粒棋子——
“他们拥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人。他们的死亡不仅仅是把血耗干、埋入黄土那么简单。
“每一个在乎他们的人,都会因为他们的逝去而感到悲痛。”
唐奇很难想象这竟然是这头狮子能说出来的话:
“作为屠杀了哨站一万条性命的始作俑者,也能以这样的口吻来教育我吗?”
“牺牲少数人,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
莱昂没有举什么例子,在他看来,更远方的风沙洲如今还能保证存续便是最好的佐证。
却没想到唐奇嗤笑一声:
“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又为什么要站在这里指责我?更何况我从没打算牺牲联军的任何人。”
“那今夜就应该行动起来。”
“然后呢?”
“用最小的代价,赢下之后的每一场战争。”
“然后呢?”
莱昂微微眯起双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赢下了战争,然后呢?”
唐奇合上了日记本,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用你的脑袋好好想想,就算最后赢下了战争、将兽人一个不留地驱逐出去,然后会怎么样?
“将这群绿皮永远防范在南方的长城之外,就可以躺在和平的美梦里什么都不再想了吗?
“是你告诉了我长城有多么脆弱,那么我现在问你——
“你能够保证已经坍塌两次的南方长城,就不会再坍塌第三次吗?
“两百年前你们将兽人驱逐出境之后,他们就没有卷土重来了吗?
“今天将他们彻底驱逐出去,明天他们就不会再回来了吗?”
莱昂迟疑片刻,却闭上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向唐奇证明事实,而唐奇也将现实摆在眼前。
以至于最后,莱昂只能叹气、咬牙问道: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这更像是无奈之后的狡辩,因为在莱昂看来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但唐奇却说:
“正因为我有,所以我才这么去做——
我的眼前从不只是将要面对的一场场战争,而是让和平永远驻留在这片土地的、更长远的胜利。”
他深吸一口气,却让莱昂意识到眼前的唐奇,一个他过去认为只会吹捧贵族、书写无聊故事的吟游诗人,此时竟无比的坚定,
“我要的是征服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匍匐在我的异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