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瓦娜做了一个梦。
她很清楚那是个梦境。
因为她恍然间又回到了那片荒芜的沙漠。
那浑身脓疮的巨魔啃食着地狱犬的皮肉,滚烫的岩浆烫掉了他的舌头,却没能烫掉他那条该死的命。
他的部落推进那片宁静祥和的绿洲,他们驻守的家园。
血与火的厮杀下,耳边是啸叫、喧嚣、悲号,属于裂吼部落的悲号。
烈焰要将绿洲都付之一炬,而她是失败者,只能像断尾的壁虎拼命奔逃。
大火蔓延到了她的脚踝,灼烧让她轰然趴倒在粗砺的黄沙上,掺杂在细沙中的石子都割破了她的脸颊。
可她偏偏感到耳畔变得宁静。
一只宽大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发梢,她感到温暖而熟悉。
于是她挣扎着抬起头来,那副苍老的面庞映入她的眼底、坐在她的身旁。
她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沙丘的高坡上、与臭老头一起遥望那代表部落与家乡的绿洲。
她还像小时候一样懵懂问道:
“那群该死的混蛋想要掠夺我们的食物,为什么还要留他们一条性命?”
臭老头只是摇头轻轻笑着:
“希瓦娜,我们杀戮、掠夺的原因,从不是因为什么原始的兽性、什么神明的诅咒。
“而是我们想活着,好好的活着。
“执着力量是为了活得更好、放纵欲望是为了活得快乐。
“但短视的他们不会明白,当灾难来临,我们不再像过去一样富足时。
“为了活着,我们只能学会压抑、学会克制。”
“克制?”
“是的,克制。我们要像那些延续着‘文明’的人们一样,克制凶残、克制欲望。这是融入他们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为什么要融入那群家伙?”
“因为我们要活下去。”他说,“作为部落的酋长,我有义务照顾好整个部落、带领整个部落活下去。”
“可他们又不听你的。”
“你的母亲说过,人类在诞生的最初也是野蛮的动物。他们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塑造了文明——他们会听我的,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
“很长是多长?”
她回过头去,想要再看清楚那臭老头的面庞。
却看到一根棍棒,在那个兽人的脑袋上砸了一次又一次。
“砰!砰!”
粘稠的血浆流淌在荒芜的大地上,渗透进砂石的缝隙里,那半个脑袋已经空荡无存的兽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用沙哑而微弱的呼吸,挤出最后的遗言:
“我的……希瓦……照顾好……”
“部落——”
希瓦娜从沙滩上猛然惊醒,环顾四周,却发现沙滩上竟然长出了一株株青草与雏菊。
是她在噩梦中所无意间触发的狂野魔法。
红与蓝的圆月交相辉映作幽紫,映照在昏暗的海面、随海浪泛起一圈圈涟漪。
拍岸的声音“哗哗”作响,她大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算是回过神来、直至最后却又自嘲发笑。
抓起地上的雏菊,将一株的根茎缠绕到另一株上——简单而重复的工作会让她更容易思考。
希瓦娜回忆着自己的过往,想到自己的确接过了酋长的位置,然后又能怎样?
败在那头巨魔的手上,被驱赶出固守不知多少年的家园。
像只丧家犬一样奢求一片栖息之地,却成为人类嘴里被欺骗的笑料。
甚至让芭芭娅献祭掉半数的族人,部落的战力十不存一。
如果不是跟唐奇签订了不公平的契约,整个部落在晨暮森林的时候就已经完蛋了。
“哈,连他妈这种事情都做不好。我还能做什么?”
“坐在海边看看月亮。”
唐奇的声音传入耳畔,吓了她一跳。
希瓦娜仓促将手中细嫩的雏菊连忙攥住,猛然回头,才看到唐奇高举双手“投降”似的走到她身边:
“相信我不是有意来偷听你自暴自弃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追上那伙兽人了。”
“要出发的时候再他妈跟我说。”
希瓦娜说不出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只觉得让人听到心事这件事太他妈丢脸了,她恨不得现在就跳进海里再也不要露面。
可转而又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回答的语气有些差劲,又连忙说:
“我是说别他妈来烦我——不是,别来烦我。不对,离我远点。去你妈的,我是说……”
“让你一个人静一静?”
“对!”
妈的,这家伙怎么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为什么自己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法,
“我一个人待会儿。”
“好。”唐奇说着,静静坐在了她数米之外。
她有些烦躁,更多的是羞耻、想要逃离身旁这个男人:
“我不是说一个人待着吗?”
“你待你的,我等我的。”
“你等什么?”
“等你什么时候不想一个人坐着。”
希瓦娜眨了眨眼睛,浑身有些燥热。去你妈的,她脸上的温度从来没他妈这么高过:
“你他妈有病吗?”
“毕竟我说了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希瓦娜干脆抱住膝盖、蜷缩起来,也将炽热的脸颊埋进去、闷声说:“我不是说我知道了吗,等到出发的时候再喊我。”
更何况这不是应该的吗,算什么好消息?
“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会对那伙兽人的身份感兴趣。”
“为啥?”
“……”
唐奇挠了挠头、叹了一口气,“用你那个未开化的大脑好好想想。”
她脑袋乱得很,想也想不通:“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唐奇意识到这家伙从‘开智’走到‘智慧’的距离还相差很远:
“还记得你说的巨魔么,咬碎红狗却被熔浆烫断了舌头的那一个。”
她转而回想起刚才的噩梦,那当然代表着裂吼部落被赶出绿洲,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耻辱。
以至于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看向唐奇: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