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梦。”
“为什么你不愿意让那些睡梦中的人醒过来?你那位朋友的母亲就备受梦境的煎熬,所以才离开了檀木林、来到了我们的结社。”
唐奇知道她说的是鲁米:“他的母亲还好吗?”
“她很好,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好——她甚至没有被疫源所感染,只是无法忍受那些逃到梦境里的家伙所制定的政策。
“他们竟然要求一个母亲忘记自己的孩子、去参加繁育会。”
马琳在叹息中摇了摇头,
“她本就不属于檀木林,自然不可能为了檀木林而奉献一切。孕育与新生、葬送与死亡,这本就是自然所赋予的规律。
“可铃鹿非但逃避规律,甚至要亵渎自然的法则、想要通过人为的手段催生出更多生命,这简直是无法饶恕的罪行。”
“你的意思是,哪怕是为了世界树也不行?”
“世界树的凋零,源自于上一任大德鲁伊罗南的一意孤行——他想要违抗世界的规律,延续结社的生命。
“可正因这是亵渎自然规律之举,反而带来了无妄的灾祸、成为了林地毁灭的源头。
“自然的本意,是期望我们意识到罗南的错误,接受命运的一切馈赠、一切结果。却没想到成为了结社错上加错的开始。”
唐奇忍不住问道:“那对你来说,燃素海意味着什么?”
“如一颗灵魂踏入了生命的轮回,从诞生走向死亡,再从死亡渡向新生。
“这是自然的一部分。是一切的终焉,也是一切的始初。”
唐奇彻底明白了瘟疫结社所代表的立场。
他们认为,如果生老病死是世界的规律,那么燃素海吞噬大地、直至湮灭整个世界,也属于世界规律的一环。
并不是晶壁系的破损,致使燃素海发生了泄露。
而是燃素海本身就属于这个世界。
檀木林如今的悲剧并不来自疫源,而来自于试图打破规律的罗南——他对自然的理解只局限于眼前的天地,是狭隘的。
一切试图逃避燃素海的行为,都属于对自然的亵渎。
他们理应顺从自然的一切变迁,这也成为了他们接受身体畸变的根本原因。
当然这只是假说,没人知道燃素海的起因。
但至少是一个逻辑自洽的假说,宗教这种东西,讲究的就是一个逻辑自洽。
“那假使我没有帮助檀木林维系结界,你们原本想做些什么?”
“痛诉铃鹿的罪行,帮助整个结社拨乱反正。而那些感染疫病的人,会交由领主联盟监管、治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咬了咬牙,
“人类果然不可信!”
“考虑到你们檀木林的社会风气,我就不嘲笑你的天真了,就当是收了个学费吧。”
唐奇耸耸肩,总算是明白马克温为什么愿意与瘟疫结社合作了。
这帮家伙看起来恐怖,可实际上也是檀木林的子民。
他们并不邪恶,只是思想上与普世价值观有所不同。
如果不是因为相信着领主联盟,也见过那些在哨站中安然生活的普通人,她大概也不会轻易与坎徳利安合作才对。
“你有没有想过帮助那些社民认清真相?用一种……嗯,更温柔的方式。”
“温柔的方式?”
“就像是突然将一个沉睡的人拍醒,他肯定会暴躁地发起床气。可如果是用一阵柔和的铃声悄然唤醒,允许他紧闭着双眼感受疲惫,然后轻柔抚慰他的额头、帮助他消解起床的烦躁……
“就像做按摩一样,不懂的话你可以去龙金城的风俗店请教。
“但我的意思是,先让人们接受‘自己已经醒来’的事实,再帮助他们逐渐睁开自己的双眼。”
在唐奇看来,梦境结社与瘟疫结社虽然在思想上有所对立,以至于体现在檀木林中便显得有些极端。
可仔细想想,这并非是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因为时间已经给出了答案: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而檀木林对于躲入梦境的实践,其实已经在十年后的今天暴露出了它的症结。理所当然到了改变的分岔口——
“而在我看来,人们也许无法在短时间内认清自己身体的变化,可至少让他们知道真相,清醒的沉睡着。
“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想要触碰到真实的世界,到那时候再帮助他们适应身体的变化。这总比一次性揭开他们的面纱要好,不是么?
“就像已经适应了这副身躯的你们,也仍然戴着遮蔽面容的面具一样。”
思考着唐奇的建议,马琳也不可避免的陷入沉默。
她其实并不在乎结社的死活,又或者说,作为生命更迭的一部分,死亡在她的眼中只是需要去接受、适应的一环。
所以当坎徳利安提出带走结社的普通人、在哨站中实施监收时,她反倒觉得轻松。
因为这并不会阻碍自然规律,也不妨碍她回归结社——
回到母树的怀抱中去,这才是她与瘟疫结社的根本诉求。
而‘温柔地帮助结社醒来’,只是在手段上更麻烦一些而已。
她摸了摸自己手上的面具,轻轻点了点头:
“也许是一个选择。但我并不清楚铃鹿他们的态度……”
“沟通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当和事佬也是吟游诗人的强项了。”
唐奇重新将鲁特琴背在身后,拍了拍屁股。
经由晨曦的【圣疗】,与言谈间【休憩曲】的恢复,虽然仍然能感到虚弱,却也算恢复了一半的体力:
“但现在,还是抓紧时间为这件事画上个句号吧。”
“你要怎么追上那个人类……”
正待马琳开口之际,休憩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狂风席卷大地。
呼啸的风声吹过耳畔、震荡着他们的耳膜,连带着他们的身躯也不由自主地歪斜。
阴影遮蔽了两轮圆月,洒下的影子铺盖在每个人的脸庞,将四周掩盖成一片昏黑。
人们抬头仰望,纷纷摒住了呼吸。
那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能见过的庞然巨物。
纳撒尔盘旋在半空,向大地呼唤着唐奇的名字:
“唐奇、唐奇!不是说要让我载你一程吗?你人在哪呢我怎么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