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雅迟缓地走下了马车,深深鞠躬,目睹范思哲一家走入皇家剧场。
只觉得12月的寒冬,并不比自己的前途更冷彻。
遥想自己刚刚竞争上岗,成为学院助教的时刻,她庆幸地认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混了一个不错的编制,拥有不菲的报酬。也许攒个五年、十年的薪水,就能用积蓄在弥留城买下一幢二层的小洋房。
没想过结婚,因为不觉得有谁能配得上自己,所以孤独的自己大概还会再养一只鹦鹉。这次她有钱了,不用再担心它像多温先生一样,气胸得不到及时的医治。
在学院里教教基础乐理、再准时下课,一天只上四个小时的班,成为大家口中那个让人嫉妒的工资小偷。
就这么一直活到180岁——年纪到这就差不多到头了。到时候会有几个念及旧情的侏儒同学走到她的墓碑前,悼念学院中曾有过这么一位惊艳了所有人的少女。
说不定还会发掘出她才是《泰伦指南》的作者,感慨一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学姐,原来私底下也有一颗反叛的心……
不需要多么辉煌,没必要那么精彩。
平凡却美好,无趣却幸福。
那就是她想要享受的一生。
现在,这份美好的憧憬都要因为一个人、一句话而葬送出去了。
她几乎看见了自己的未来——被钦定为首席仲裁官,柯尔骇隆·范思哲,这位一人之下,却仍旧不满足于权势的贵族老爷,用以宣传他丰功伟绩的传声筒。
在他的结党营私之下,自己将作为一枚无力反抗的政治棋子,只有伴随他走向成功、或是失败的路径。
也许成功能得到好处,可她压根不想面对失败的风险。
她想要稳稳的幸福。
但她没得选。
“好痛。”
歌雅捂住额头,只觉得比索绞般的小腹更痛了。
“歌雅小姐。”
听到一个平静女声的呼唤,她连忙忍痛露出礼貌性地微笑,回过头去,才发现是叶奈·温伯格,唐奇名义上的姐姐:
“叶奈小姐,您今天也是来观摩新年剧目的吗?”
叶奈提起黑白色的衣裙边角微微鞠躬,裙摆下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腿,雪白色的丝绸裹覆在她的肌肤,透出了少许的红润:
“不,我只是陪同家人前来剧院,为他们安排旅游时的一切事务。正要与旅店、马厩进行对接,刚巧看到您从马车上走下来。”
她撩起一缕黑发夹在耳后,解下了自己的围裙,站在歌雅的身后,挡住了她的背后,
“稍等。”
歌雅有些奇怪,却听到她轻声念诵咒语:
“【魔法伎俩】。”
短暂的遮挡后,又将围裙重新系在身上。
“您刚才做了什么?”歌雅疑惑道。
叶奈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腰包中取出一个水壶、木杯,为她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
“请注意身体。”
“啊……”
同为女性,歌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下意识加紧双腿,迟疑问道,
“难道刚才……它、那个——”
“我已经用【魔法伎俩】为您洗涤干净,请放心,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哪怕行为言语如此贴心,叶奈也仍旧摆着一副冰冷的面庞。
歌雅俏红着脸,声音像蚊蝇一样轻悄:
“谢谢。”
有些尴尬,她连忙接过热水痛饮,让暖流抚平腹部的绞痛,随后转移了话题,
“所以您为家人安排好了一切,然后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温伯格虽然称不上什么富裕的家族,但也算临近弥留城,过去也积攒下些人脉。
依靠人情,重金购置几张剧场的门票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这种帝皇都将莅临的场合,本就是贵族们相互攀附、交流的重要场合。
“是的。”
“可庆典至少要等到凌晨三点才结束。”
“我知道。”
“这段时间你去哪里等待他们?”
“就在这里。我需要保证家人们离开剧场的第一时间,为他们准备好避风的马车。”
“这算什么家人。”
歌雅看着她一身厚重的女仆装,就连挡风的斗篷都没有,忍不住抱怨,
“他们进到剧场里吃得满嘴肥油、迎接新年,让你在冷风里吃苦受冻?”
“弟弟妹妹是家族的未来,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这家伙……”
歌雅有些恨铁不成钢,但疼痛又让她没心思在冷风里教育眼前的‘可怜少女’,干脆指向剧场,
“那你不如跟我一起进去。”
“我买不起门票。”
“不需要,我带你走后门。”
歌雅说,
“我好歹也是被邀请来的,带你进入剧场不是什么问题。”
这倒不是说谎。
虽然新年剧目的编剧有很多,但能够被作为嘉宾邀请至观摩剧目的,却只有提出项目的自己,与乌拉桑院长。
这本身就是一种特权的象征。
“不——”
叶奈下意识地就要拒绝,却已经被歌雅推搡着向前:
“就当是你帮了我的报酬。”
她只能叹一口气,平静说:
“歌雅小姐,坦白讲,我是故意告诉您这些处境的。目的是为了让您为我寻觅一处温暖的去处,而不必承担任何消费。
我是想要利用您的善良。”
歌雅一怔,倒是没想到这位姐姐看起来清冷地像寒潭,却满心思的算计。
怪反差的。
但她其实没那么在乎:
“但你帮了我是事实,我不敢想如果没能发现污渍,在庆典上我将有多尴尬。报答你也是我应该做的。”
叶奈意识到事情没按照自己的预想进行下去:
“我还以为,您会因为我利用您的善良而生气。”
“怎么会。相反我还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真心话?”
“因为我的家人也在里面。我不希望让他们看见我出现在,本不应该出现的位置上。这样会很麻烦。”
歌雅迟疑道:“你一直生活得这么小心吗?”
“我不是娣生子,谨慎些是应该的。”
歌雅解下了披风,交给叶奈:
“那就把自己藏起来嘛,不让他们发现不就可以了。”
再拒绝就不礼貌了,那不是叶奈想看到的画面。
她当然怀有私心,想要博取歌雅的好感,从而更进一步了解唐奇·温伯格这个弟弟。
在短暂的犹豫后,终究是点了点头,与歌雅一同踏入到剧场之中。
任何一个拱门,都能作为剧场的入口。
她们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踏入拱门的顷刻,冷风便像是被涤荡般荡然无存,暖流攀附在她们的衣衫上,蒸腾着一路走来的寒冷。
在曲折的甬道中行走一段时间,周围的宾客便越发稀少,直至最后,只能看到一些衣着华丽的贵族老爷,与夫人结伴走向通往二楼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