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领着四人离开了。
刘季立刻凑到张苍身边,压低声音问:“张苍兄弟,那女的是谁啊?看着挺……特别的。”
他的目光还在往公孙玲珑消失的方向瞟。
张苍叹了口气:“先生的弟子,公孙玲珑。”
“公孙玲珑?”刘季眼睛一亮,“名家的人?”
张苍点点头。
刘季来了兴致,搓了搓手:“我听说名家的公孙龙有个孙女,嘴皮子利得很,该不会就是她吧?”
“就是她。”张苍小声说,然后凑到刘季耳边,“我告诉你啊,当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十五岁,辩合过几次,把我说得体无完肤……那嘴皮子,啧,十个我也说不过她。”
刘季瞪大了眼:“这么厉害?”
张苍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气复杂:“不过,那时候她还挺好看的。谁知道现在……哎,真是一言难尽啊。”
他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唏嘘。
…………
晓梦领着四人穿过几道长廊,来到学宫深处的独立的院落。
这里是太渊平日里祭炼九鼎的地方。
院门推开,一股古朴而厚重的气机扑面而来。
院中摆放着四尊大鼎,每一尊都有大半人高,鼎身上纹饰繁复,隐隐有光华流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像是站在一座巨大的火炉旁边。
听到动静,太渊转过身来。
“回来了就好。”
他笑着说,目光从弄玉、白凤、墨鸦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公孙玲珑身上。
那笑意微微一凝。
太渊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俏丽弟子,如今身形臃肿、面容圆润,不由得叹了口气。
“玲珑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就算是为了践行‘一切皆名’的思想,也没必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吧?当初那么可爱,现在这个样子,让你爷爷看到了,还以为我误人子弟,他非得提剑来追杀我不可。”
公孙玲珑却不以为意,行了一礼,笑嘻嘻地说。
“老师,美色、权势、地位、财富……这些都只是旁人赋予的概念而已,彼此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站直身子。
“不管是旁人对我的看法,还是我自己所处的环境,都是源自‘名’。公孙玲珑是名,男女是名,美丑是名,贫富是名……人生在世,哪一样不是名?”
“既然都是求‘名’,那彼此之间又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认为的‘美’,与旁人所认为的‘丑’,同样只是‘名’的不同罢了。”
“我觉得我美,旁人觉得我丑,这同样是‘名’,我又何必在意旁人的看法呢?都是‘名’而已,既然是名,就都可以舍弃。”
太渊看着她,微微一笑,眼中有了几分考较的意思。
他问道:“那么,舍弃了‘名’,最终还剩下什么呢?”
公孙玲珑道:“剥离了赋予的‘名’,最后,自然是什么都没有了啊。”
“悟空么……”太渊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玲珑,不得不说,你的思想,的确吸收了孔雀王朝那边部分的思想精髓。”
“儒家讲正名,天宗求忘,而你——你在求‘空’。”
“好好将你的思想整理成形吧。名家除了‘合同异’、‘离坚白’之外,将会再多出一家之言。”
公孙玲珑收起嬉笑之色,郑重地行了一礼。
“是,老师。”
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老师,我准备回濮阳看看爷爷了。这么多年没回去,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
太渊点了点头:“的确该去。见到你爷爷,替我问声好。”
公孙玲珑应下,转身看着弄玉:“师姐,那你……?”
弄玉道:“我就在老师这边待着了。”
于是,公孙玲珑和晓梦告别,然后扭着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院子。
…………
前往濮阳的官道上,墨鸦和公孙玲珑并行。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公孙玲珑,那肥硕的身躯走在路上,墨鸦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你那种古怪的思想,太渊先生竟然不认为你是在哗众取宠?”
公孙玲珑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哼了一声。
“我就说了,老师境界高远,岂是你这种俗人能够理解的。”
墨鸦嘴角抽了抽:“行,你是高人,我是俗人。”
在孔雀王朝那几年,他是眼睁睁看着这位曾经的俏丽女子,从腰肢纤细、步态如风,一天天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起初,他们还以为她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魔怔了,可公孙玲珑表示自己很清醒。
清醒?
墨鸦不信。
一个人清醒着,怎么会放任自己变成这样?
可后来发现,公孙玲珑的确是清醒的很。
她的思维比谁都清晰,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连弄玉那种境界的人,在思想辩合上都辩不过她。
众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众生应该是生来平等的。
美丑、贫富、尊卑,都是人赋予的名,剥离了这些名,人人皆同。
公孙玲珑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套,理直气壮。
墨鸦、白凤、弄玉三人,没有一个人认同她的理念。但他们也说不过她。到最后,只好不了了之,随她去了。
濮阳到了。
公孙家的府邸在城东,门楣气派,一看便是世家大族的气象。
门前的石板路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爷爷!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府邸中回荡。
片刻后,公孙龙从内堂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自家孙女拜在太渊门下后,已经好多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在太渊那里学了些什么,瘦了没有,高了没有。
然后,他就看到了门口那个人。
身形臃肿,腰身宽厚,脸上的肉堆叠着。
公孙龙怔在原地。
“……”
他盯着公孙玲珑看了足足有五个呼吸,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迟疑。
“你……你是谁啊?”
公孙玲珑的笑容僵在脸上。
“爷爷,是我啊!玲珑啊!”
公孙龙上下打量着她,眉头越皱越紧。他绕着公孙玲珑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停在她面前,目光复杂。
“玲珑?”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这么宽的吧?”
公孙玲珑扭了扭身子,做出一副娇羞状。
“爷爷,人总是会变的嘛。”
公孙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