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冈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隆起,像一头灰暗、休憩的秃鹫。
纲手、静音、谏山幸一行三人,出现在城外。
空气中弥漫着湿土和淡淡的腐殖气味,与远处城池飘来的、混杂着炊烟与某种甜腻香料的味道格格不入。
让人感觉矛盾的不光是气味。
在不远处的大路边上,也有两群泾渭分明的人。
几辆装饰浮夸、绫罗覆盖的牛车停在空地上,与它们不远处的、褴褛聚集的流民队伍形成刺眼对比。
对于眼前的景象,谏山幸并不陌生。毕竟之前执行任务时,他甚至“参与”过一次这类贵族围猎。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那些贵族少爷小姐们并没有躲在车里或纵马奔驰,而是聚集在一起,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流民。
他们的护卫则个个紧张兮兮,手按武器,一刻也不敢大意。
除了普通护卫,其中还有忍者打扮的身影。
谏山幸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守护忍十二士中的两人——并非阿斯玛,具体名字他也不清楚,当然,他也没兴趣弄清楚。
这些贵族反常的行为,引起了纲手的注意。
因为在她的记忆中,这类贵族对待平民尚且鼻孔朝天,更遑论这些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恨不得戴上玻璃面罩,连空气都不愿与对方共享。
像现在这样,允许对方靠得如此之近的情况,实属少见。
纲手停下脚步,看向那边。
以他们的耳力和眼力,即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他们三人这奇特的组合,自然也引来了护卫们的注意。
贵族少爷小姐们的注意力大多在不远处的流民身上,并未多留意这边,只有偶尔几人似乎认出了谏山幸,眼神惊疑不定。
与惊疑不定的少爷小姐们相比,护卫中的忍者们显然更加疑惑,甚至带着一丝紧张。
这些被贵族雇佣来的忍者,自然都是木叶的人。他们短时间内就认出了纲手、静音,以及纲手身边的那个男人——谏山幸。
然后?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情况?竟然让这师徒三人同时出现在这里?
目光转回那些贵族身上。
此刻,他们三三两两站在牛车顶或车辕上,招呼着一旁的侍者。
很快,几名侍者端出出了几个箩筐。箩筐里装的,是用花花绿绿的纸包裹着的糖果。
紧接着,为首的一名贵族小姐从箩筐里伸手抓起一大把糖果,奋力朝着不远处的流民们扔了出去。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愣了一下,随即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堆,立刻一窝蜂地朝着糖果散落的位置冲去,疯狂地相互推搡、抢夺。
“什么嘛?看上去面黄肌瘦的,这不是跑得挺快嘛!”一个贵族少爷指着下方笑道。
“哎呦,那个厉害!一下就把别人撞开了!好好好!”
“怎么还咬人啊?急了急了!”
“快看那只‘小老鼠’!我赌下一个抢到糖的是他!”
贵族们居高临下,嬉笑议论,仿佛在观看一场别开生面的斗兽表演。
就在这时,或许是那位贵族小姐力气太小,有几枚糖果散落的位置,竟靠近了护卫站立的区域。
也许是饿极了眼,也许是太过专注根本没注意到旁边虎视眈眈的护卫,一名流民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那颗糖。
而那些早已等待多时、或奉命维持“秩序”的护卫,眼中寒光一闪。
距离那流民最近的护卫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血腥的笑容,猛地拔刀,刀锋精准地朝着那名流民的脖颈斩落!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一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石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轻轻磕在了刀锋侧面。力道之巧,角度之准,让那志在必得的一刀,在最后时刻轨迹微偏,擦着流民的脖颈劈在了空地上。
刀落空了。以这名武士的水准,他并未察觉自己的刀是被外力干扰,只以为是自己失手。
而周围察觉到石子飞来的忍者们,也没有出声提醒。即使他们也看不清是谁出的手,但以现场众人的水平来看,能做到如此不着痕迹的,不是谏山幸,就是纲手。
他们也是木叶忍者,本就不赞同这武士滥杀流民的行为,自然不会自找没趣。
一刀落空,引来周围同伴几声嗤笑。
那武士恼羞成怒,刚想再补一刀,那名流民却已抓起糖果,满脸狂喜地跑开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他的眼里,只有那块对贵族们来说微不足道、却能救他或家人一命的糖果。
纲手的目光从这群混乱的流民身上扫过。
其中一个很小、却异常灵活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个孩子,趁着一个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体格比他强壮数倍的成年男性不备,竟从其手中瞬间夺走了两三块糖,然后如同滑不溜秋的泥鳅,迅速钻进了人群深处。
那名成年男子反应过来,一边咒骂,一边气急败坏地追了过去。
那孩子之所以能吸引纲手的注意,主要还是年龄……那孩子的年纪,与她深藏在自己记忆深处的、那个男孩的年纪相仿。
看着那个在混乱和危险中挣扎求生的瘦小身影,纲手下意识地,又看向了身旁的谏山幸。
说起来,在谏山幸年纪更小的时候,纲手曾一度强烈怀疑他和谏山九的关系。虽然容貌上找不出太多相似之处,但两人在某些细微的秉性和气质上,总让她觉得有种说不清的、莫名的熟悉感。
只不过,始终没有确凿证据。
再往后,随着师徒相处越来越久,纲手似乎也渐渐淡忘了这个疑虑。
或许并不是淡忘,而是内心深处觉得,是与不是,可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些贵族少爷小姐们大概是觉得这“施舍游戏”腻味了,各自回到奢华的车驾或骏马上。
一阵吆喝,护卫们也心领神会地开始驱赶、威慑流民。整个车队缓缓开拔,朝城外三十里处的某个庄园前进,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甚至还有几个在争抢或冲突中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流民。
谏山幸能阻止护卫们杀人取乐,却无法阻止流民们在绝望中为了一口粮食相互争抢、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