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28日，怡和集团突宣将注册地迁往百慕大。
彼时谈判正处胶着关键阶段，这一举动无异于英资对香江前途递上的一纸悲观宣言。
消息一出，市场哗然，翌日恒生指数便应声重挫5.8%。
怡和高调迁册的举动，迅速引发连锁反应，多家企业纷纷效仿此举申请外移注册地，资本市场的恐慌情绪如潮水般席卷香江，暗流翻涌。
四月初，石澳乡村俱乐部。
这座1925年落成的私人会所，静立在港岛东南海岸，纯英式红砖白窗的建筑在碧海蓝天下格外醒目，平整的草坪一路铺展至悬崖边，浪涛拍岸的声响隐约可闻。
这里的入会门槛高得惊人——需在石澳指定区域持有物业，或是香江顶尖企业主，且经层层严苛审核，成为会员本身，便是一种身份与实力的宣示。
陈耀豪是这里的特邀会员，今日一身简约白色高尔夫球衫，在服务生的轻声引导下走向第一洞发球台。
远处海天一色，潮声阵阵，壮阔景致却压不住香江商界此刻的人心惶惶。
西门·凯瑟克已在发球台等候。这位怡和系第六代掌舵人身着浅灰色运动装，身形依旧挺拔，可眼下淡淡的乌青，却难掩连日来的疲惫与焦灼。
“陈先生。”他伸手相握，掌心用力，带着几分沉郁。
“凯瑟克先生。”陈耀豪回握，力道沉稳。
两人并肩走向发球点，咸湿的海风掠过草坪，撩动衣摆，一时无人开口，唯有浪涛声在耳边起伏。
“一想到要放弃置地，这几夜，竟夜夜难眠。”良久，西门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沙哑，“那是家族四代人攒下的心血。”
陈耀豪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翻涌的海面，缓缓开口：“中国有句古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今日看似失去的，或许会在别处，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西门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但愿如此吧。”
他俯身摆好球，抬手挥杆，动作干脆，白色小球应声飞出，划开一道弧线，隐入远处的果岭方向。
可他并未去看球的落点，反而径直转身，目光沉沉地看向陈耀豪，直奔主题。
“家族目前持有置地29.8%的股权，陈先生，开价吧。”
“若按置地当前的股价计算……”
“若谈股价，今日我们便不必站在这里谈生意了。”西门陡然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眼底藏着不甘，“置地如今的市值，尚不足净资产的一半，这本身就是市场对它的羞辱。”
陈耀豪神色未变，唇角依旧挂着淡笑，语气平和：“那凯瑟克先生的意思是？”
“按净资产溢价收购。你若同意，今日便可签协议。”西门的话，带着英资世家最后的坚持。
“这不现实。”陈耀豪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寸步不让，“当下市况，香江之内，无人会溢价收购任何资产。
况且凯瑟克家族急需现金布局海外，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依我看，按净资产七折成交，最为合理。”
“七折？”西门的眼神骤然锐利，像是被触到了底线，“陈先生，凯瑟克家族还没沦落到任人压价的地步。”
“我的诚意一直都在，否则今日不会出现在石澳。”陈耀豪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沉稳。
“凯瑟克先生该清楚，拖延下去，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只会让置地的价值，继续缩水。”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彼时华资财团因一味压价、犹豫不决，最终错失收购置地的绝佳良机，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沿着球道边走边谈，脚下是茵茵绿草，眼前是浩渺碧海，谈判的节奏却如海风般时疾时缓，分毫不让。
西门死守着净资产底线，不肯退让分毫；陈耀豪则紧扣当下的市场大势，句句切中怡和的燃眉之急。
筹码在唇齿间来回拉扯，收购比例在百分比上反复拉锯，从果岭到沙坑，从球道到坡地，每一步都藏着博弈。
最终，当两人走到第十八洞的果岭边，夕阳已开始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这场拉锯战终于有了结果——双方敲定，按置地净资产估值成交。
置地集团的核心资产，向来是香江商界的传奇：单是中环核心地段，便握有九栋甲级写字楼，加之在建的交易广场，未来将坐拥十二栋地标；
旗下更持有牛奶公司、惠康超市、文华东方酒店等一众优质资产，还有大片未开发的储备土地。
经维港投资团队多日详细核算，扣除所有负债后，置地净资产约为150亿港元。
此前陈耀豪看到这份核算报告时，也曾由衷感叹：“难怪世人都说，撼山易，撼置地难。”
最终协议落笔：和记黄埔集团以150亿港元的净资产估值，收购凯瑟克家族持有的29.8%置地股份，总对价44.7亿港元。
一个月后。
签字仪式很低调，两份打印工整的合约静静并列，鎏金的字体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西门·凯瑟克拿起钢笔，指尖微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数秒，终究还是重重落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声绵长的叹息，落在香江一个多世纪的英资传奇之上。
交换合约后，两人再次握手，西门的掌心冰凉，带着一丝无力的颓然。
“置地，就交给陈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