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豪的指尖在名单上轻轻敲击。
名单上的名字突然不再是纸上的符号,而是一个个具体的未来:那个因家庭成分只能在美影厂做描线工的中年画师,如果给他一个机会会怎样?
那个月薪78元却偷偷研究迪士尼分镜的年轻人,如果看到世界级的制作流程会怎样?
夜色完全降临,外滩的灯火在黄浦江对岸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这座城市正在沉睡与苏醒之间,像一头即将起身的巨兽。
“安排一次见面。”陈耀豪最终说,“不要正式会谈,就以文化交流的名义。我想听听他们怎么看动画,怎么看漫画,怎么看待‘熊猫故事’。”
“需要准备什么特别的话题吗?”
“不需要。”陈耀豪走到窗前,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就聊聊他们最喜欢的作品,最想画的故事,生活中最触动他们的瞬间。”
他想起东京秋叶原街头那些巨大的动漫看板,那些精致却千篇一律的日式美少女。
世界需要不同的故事,需要来自黄浦江畔、弄堂深处、水墨丹青里的故事。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能讲好这些故事的人。
吴鹏合上文件夹,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这个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开始的信号。
“对了,”陈耀豪转身补充,“联系我们在东京的合作伙伴,采购一套最新的动画制作设备。
走海关正常渠道,想办法用‘学术交流物资’的名义运进来。”
“好的。”
自成立漫画部门以来,陈耀豪便从日本高薪引进了专业人才,同时派遣本土员工赴日学习。
目的很明确:让朝阳报业的漫画具备国际视野,让主笔们真正理解全球漫画读者的审美与需求。
一些进步迅速的香港本土画家已崭露头角,逐渐把握了国际动漫的叙事节奏与视觉语言。
然而,要支撑起一个庞大的漫画产业,仅靠香港的创作力量远远不够。拥有十亿人口的内地,自然成为人才储备的首选。
内地的动漫传统源远流长。早在新文化运动时期,漫画便已成为启迪民智、针砭时弊的载体。
天朝成立后,连环画与美术片迎来黄金时代,艺术性与思想性均达到高峰,甚至对早期日本漫画产生过影响。
但进入八十年代,当国家将重心转向经济建设,文化事业在资金短缺、设备落后的困境中举步维艰。
若无外力介入,历史轨迹清晰可见:自1980年《铁臂阿童木》以连环画形式引进开始,内地漫画机构将逐渐沦为海外公司的代工基地,大量承接基础绘画工作。
这不仅将严重制约本土原创水平的提升,更将在未来数十年间,令整整一代人的审美与创作思维被打上深深的“日式”烙印——这是陈耀豪重生前亲眼所见的景象。
眼下,内地动画艺术的最高峰,集中于上沪美术电影制片厂。
这家历史悠久的制片厂,曾诞生《大闹天宫》《黑猫警长》《阿凡提的故事》等经典,巅峰时期产量占全国八成,几乎垄断了内地美术片创作。
它正是陈耀豪此次重点关注的对象。安排吴鹏先行探访,正是为了摸清其内部人才的真实水平与生存状况。
“制片厂的员工日子并不好过,”吴鹏汇报道,“许多人连住房都是难题。只要我们愿意提供优厚条件,挖人应当不难。”
“直接挖人?”陈耀豪笑了笑,“那太初级了,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抵触。现阶段,最好的方式是交流与合作。”
“那陈生的意思是……”
“你报告中列出的一百多人,难道要一个个去谈?效率太低。”陈耀豪指尖轻叩桌面,“朝阳漫画未来需要的是数百甚至上千名专业人才。最有效的方式,是与他们的主管单位建立合作。”
“直接找制片厂领导?”
“不,”陈耀豪摇头,“我们不必在厂级层面耗费时间。这家制片厂归哪个上级单位管?”
“上沪市文化局。”
“那就直接与局领导洽谈。与政府协商,事情往往会简单许多。”
吴鹏领命而去,陈耀豪又唤住他:“除了漫画人才,上沪目前有哪些值得投资的项目?你观察了这些时日,应该有些想法。”
吴鹏早有准备:“目前上沪的商业核心在南京东路。第一百货去年营业额折算约1.4亿美元,节假日人潮堪比香港地铁。不过,这类优质资产,合资的可能性极低。”
陈耀豪颔首。他深知在内地投资需遵循规则,产权收购几无可能,合资亦非易事。
“但我注意到一个机会,”吴鹏压低声音,“上沪财政大部分上缴中央,本地基建资金捉襟见肘。
政府方面很希望引入外资,建设一座黄浦江大桥和一座火电站。”
“火电站尚可理解,”陈耀豪沉吟,“大桥靠收费回收成本?投资周期会不会太长?”
“陈生有所不知,”吴鹏解释道,“目前黄浦江上仅有一座松浦大桥,主要服务于工业运输,对市民通行意义有限。
浦东、浦西之间全靠渡轮连接,高峰期排队过江者常以万计,遇恶劣天气更是瘫痪。
若能建成一座民用大桥,不仅造福市民,收费收益也相当可观。更重要的是,这将是我们与上沪建立深层信任的重要契机。”
陈耀豪望向窗外。此刻他下榻的和平饭店顶层,正将黄浦江与对岸的浦东尽收眼底。
江面上渡轮缓慢往返,对岸仍是大片低矮的屋宇与空地。但在他眼中,这里仿佛已浮现出未来鳞次栉比的天际线。
一座桥,连接的或许不仅是两岸。
“安排一下吧,”他最终说道,“与相关领导见一面。这座桥,可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