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丰银行总部。
沈弼站在会客室门口迎接,深灰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笑着说道:“陈生,难得见你亲自登门。”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陈耀豪在会客室沙发上落座后,笑道。
侍者端来茶具时,沈弼亲自斟茶。白瓷杯底与紫檀木茶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我听说,”沈弼将茶杯推过桌面,说道:“决胜资本已经持有中电近三成股权。陈生对电力行业的兴趣,比市场预想的要浓厚得多。”
陈耀豪没有碰那杯茶:“兴趣是一回事,决心是另一回事。我今天来,是想在汇丰做出选择前,先摊开底牌。”
“选择?”沈弼微微前倾,“汇丰是银行,只做资金的中介。客户的商业决策,我们从不干涉。”
“但资金有流向。”陈耀豪迎上他的目光,说道:“如果汇丰继续向嘉道理家族提供弹药,这场战役的代价会几何级数增长,这对所有人都是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像某种倒计时的背景音。
沈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陈生,你知道汇丰和嘉道理家族的合作始于哪一年吗?”
“1882年。”陈耀豪答得很快,“埃利·嘉道理用一批波斯地毯作抵押,从汇丰借了三千港元,在中环开了第一家贸易行。”
沈弼眼中闪过讶异。这个细节连许多汇丰老员工都不清楚。
“一百年的交情,”陈耀豪继续道:“很重。但生意场上,比交情更重的,是趋势。
嘉道理家族把全部筹码押在电力基建上时,就注定了今天的局面——重资产、长周期、高负债,这是完美风暴的配方。
汇丰如果继续往里填钱,填进去的不仅是资本,还有汇丰百年风控的声音。”
沈弼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坐在教堂忏悔室里。
“陈生是在教汇丰怎么做银行?”
“是在提醒。”陈耀豪身体微微前倾,说道:“这场收购战打到今天,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太平洋投资和决胜资本,是一局棋的两只手。
嘉道理家族守不住两条战线,就像人不能同时捂住胸口和后背的伤口。
汇丰现在要决定的,不是帮谁,而是——要不要成为第三个流血的伤口。”
窗外的云层正在聚集,阳光在某一瞬间黯淡下去。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从湛蓝变成铅灰色。
“汇丰在内地的布局,”沈弼忽然换了个话题,说道:“需要本地伙伴的深度合作。尤其是……基建和能源领域。”
“所以更需要清醒的盟友。”陈耀豪接话,“一个被资本绞索缠住的家族,给不了汇丰未来。而我可以。”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更多暗示。
沈弼思考了片刻,说道:“汇丰会重新评估对嘉道理家族的信贷额度。但银行有银行的规矩——我们不能主动抽贷,只能让贷款自然到期,或者……提高担保要求。”
陈耀豪终于端起那杯一直未碰的茶,茶已凉透。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
“这就够了。”陈耀豪谈谈的说道。
…
…
…
离开汇丰大厦时,暴雨正以倾盆之势砸向中环。
保镖撑开的黑伞在狂风中摇晃,陈耀豪俯身坐进轿车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
后视镜里,汇丰那栋新古典主义建筑在雨幕中逐渐扭曲、褪色,像一尊被时间冲刷的石膏神像。
廉辉从副驾转身,问道:“沈弼会配合吗?”
“他已经配合了。”陈耀豪目光却望向窗外纵横的雨痕,“银行家最擅长的,不是在风暴中选边站,而是在风暴来临前,先找到最高的那块礁石。”
车子驶入干诺道中,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幕。维港对岸的九龙半岛隐没在灰白色的雨雾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在挣扎。
“嘉道理家族现在应该会收到汇丰的补充担保函。”廉辉擦拭着眼镜,“短时间内,他们筹不到钱了。”
“所以他们只剩下两条路:要么抛售更多中电股权,要么接受我们的条件。”陈耀豪靠向真皮座椅,闭目养神,“但无论哪条路,终点都一样。”
车厢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点击打车顶的密集声响。
“陈生,”廉辉忽然问道:“我们真的需要把持股推到34%吗?以现在的股权结构,加上董事会的影响力,实际控制已经……”
“需要。”陈耀豪睁开眼睛,露出炯炯有神的眼神,“这不是选择题,是宣言。
34%是法定控制线,也是给市场看的——我们要的不只是股权,是毫无争议的话语权。
要让所有人记住:在香江,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们。”
廉辉沉默。他想起几年前陈耀豪刚收购和记黄埔时,财经报纸的标题还是“华资新贵挑战英资”。
而现在,这个“新贵”正在做的,是拆解一个百年家族最核心的两大支柱。
“全公司上下,只有我才看得到维港投资将来有多庞大。”陈耀豪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钢板上。
“电力、码头、地产、酒店、传媒……我们要织的是一张网。嘉道理家族只是网上第一个节点,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廉辉忽然明白了老板真正的目的:这次战役不仅是扩张,更是一次立威。
要让所有潜在对手,无论是英资老牌还是华资新贵,在未来想要挡路时,都会想起今天嘉道理家族的下场。
“其实,”陈耀豪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罕见的温度,“我真正的目的是不让嘉道理家族有任何反扑的机会。
所以股价要推得足够高,高到他们想增持都下不去手。
资本游戏最公平的一点就是: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而解决不了的问题,往往是因为钱不够。
明天开市,以市价105%挂单收购中电流通股。不设上限,直到我们触及34%。”
“是。”
狙击嘉道理家族这一战,是他布局中的关键落子。只要旗开得胜,他便能在香江商界真正筑起属于自己的商业王朝。
届时,陈耀豪大可放手向海外与内地双线拓张,而这场战役的完胜,更会为他赢来抽身享受人生的余裕。
如今的嘉道理家族,早已一步步踏入他布下的局,胜负已定,不过是时间问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