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佐治大厦。
罗兰士嘉道理办公室。
米高·嘉道理将财务报告推到父亲面前时,纸张边缘因汗水而微皱:“父亲,太平洋投资今早将收购价推至87港元。我们账上……只剩不到八千万现金。”
罗兰士没有碰那份报告信。
87港币,这个数字是收购战爆发前股价的3.5倍,是酒店净资产的三倍有余。
“他们到底想证明什么?”罗兰士的声音嘶哑道:“证明钱多得可以烧?”
“或许他们根本不在乎钱。”米高走到父亲身侧低声道。
“更像有人在用这场收购当烟雾弹。”罗兰士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龙头,“但我们不得不跟。现在退一步,半岛酒店明天就会改姓。”
从祖父埃利1880年登陆香江,到父亲罗兰士爵士将版图,从酒店扩展至电力,再到米高这一代。
三代人,一百年,所有的荣耀都系在那座半岛酒店的穹顶之下。
“太平洋现在持股多少?”罗兰士问。
“公开数据显示约28%,但实际可能已突破30%。”米高汇报道。
罗兰士闭上眼睛。他知道,资本市场没有新鲜事,只有重复上演的剧本和更换角色的演员。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他问道。
“最多四十八小时。”米高汇报道:“按照目前的收购节奏,太平洋投资最迟后天中午就能触及34.9%的要约线。
一旦触发全面收购,他们就必须向所有股东发出要约——那时股价会冲上多少?100港元?120港元?我们跟不起,也输不起。”
办公室陷入死寂。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罗兰士缓缓走向保险柜。
转动密码盘时,他的手指异常稳定。柜门弹开,里面不是现金,也不是债券,而是一份印着中电应急基金的文件夹。
“动用中电的备用金吧。”
米高倒抽一口凉气,说道:“父亲,那是青山发电厂三期工程的进度款!如果挪用,工程至少要停工三个月!”
“那就停。”罗兰士抽出文件,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酒店如果丢了,中电保得再完整,嘉道理家族也已经死了。而如果我们保住了大酒店……”
他抬头看向儿子,眼里有血丝缠绕的决绝,“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米高忽然上前一步,说道:“等等。与其挪用工程款,不如……让中电向大酒店定向增发股票。”
罗兰士的笔停在半空。
“中电目前市值约八十亿,大酒店约四十亿。”米高速算,“我们让中电以资产置换方式,向大酒店增发10%新股,换取大酒店的部分物业资产。
这样既能给大酒店输血,又能稀释太平洋投资的持股比例——更重要的是,中电的股价目前被严重低估,增发价格可以定得很低,几乎是左手倒右手的游戏。”
罗兰士沉默地听着,脑中飞快推演:定向增发不需要现金,只需董事会批准;资产置换可以美化大酒店的资产负债表;而中电获得酒店物业后,既能增加固定资产,又能……
“又能切断太平洋投资后续的收购路径。”罗兰士接上儿子的思路,“一旦中电成为大酒店的重要股东,任何进一步的收购行为都必须考虑中电的态度。而我们控制着中电。”
他放下笔,那份应急基金的文件被推到一旁。
“去准备方案。”罗兰士坐回椅子,久违的锐气重新回到眼中,“但要快——太平洋投资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同时通知法律团队,研究资产置换的合规路径,不能给港府和证监会任何叫停的理由。”
米高抓起外套时,手因兴奋而微微颤抖:“我这就去联系中电的财务顾问和律师。”
…
…
…
维港中心。
顶层办公室里。
陈耀豪放下手中的《信报》,头版那行“87港元!收购战创十年溢价纪录”的标题在渐暗的光线里依然刺眼。
电话恰在此时响起,听筒里传来比特带着疲惫与亢奋声音。
“陈生,我们已累计持有大酒店30.9%股权,同时锁定了另外5%的投票权支持。是否对外公告,并启动股东大会程序?”
陈耀豪望向窗外,看了一眼维港对岸的半岛酒店。
“先按兵不动。”他声音平稳,“我收到风声,大酒店正筹划向中华电力定向增发新股。”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比特倒抽气的声音:“定向增发?这会直接稀释我们的持股比例。同时,他们不怕触发一致行动人调查?”
“怕,所以他们会把增发比例控制在20%以内。”陈耀豪缓缓的说道“这是嘉道理家族的最后一张牌:既给大酒店输血,又引入中电这个战略股东,还能把我们挡在控制线之外。”
比特沉默了三秒,说道:“需要我现在拉升股价,增加他们的增发成本吗?”
“不。”陈耀豪说道:“我们要让他们顺利完成增发。”
“为什么?”比特的困惑透过电话线清晰可辨,“这明明是在损害我们的利益。”
“因为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大酒店。”陈耀豪缓缓说道:“我们要的从来不是那座酒店,而是酒店保卫战消耗掉的弹药,和所有人被这场大战吸引走的注意力。”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寂静中沉淀:“让他们增发。让他们以为找到了护城河。等中电的代表进入大酒店董事会,等嘉道理家族以为防线已经加固的时候……”
“……我们在大酒店这边的所有‘失败’,都会变成在中电战场上发起总攻的完美掩护。”比特接上了后半句,语气里骤然多了顿悟的震颤,“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中电的控制权已经易手…”
“所以从明天开始,”陈耀豪吩咐道:“撤回所有公开市场的收购要约,让股价自然回落。你可以适当释放利空消息——比如‘美资基金对香港酒店业前景转趋谨慎’。”
比特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里有种棋手看到终局的松弛:“我还可以顺势套现部分获利仓位,顺便再赚一笔差价。
市场会以为太平洋投资知难而退,却不知道我们只是把枪口,转向了更大的目标。”
“去做吧。”陈耀豪最后说,“记住,最好的伪装不是隐藏意图,而是让对方坚信——他们看见的,就是全部真相。”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彻底陷入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