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文件夹:“这是财务部今早的紧急评估:若要将大酒店股价推高到让对方退却的程度,我们需要至少二十亿港币投入。
这笔钱一旦锁在股市,中电的电网扩建计划将全面停滞,甚至可能触发债券违约条款。”
米高握紧拳头:“叔叔,你这是未战先怯!”
“我是在计算生存概率。”贺理士看向兄长,“大哥,我们真正的根基是中华电力。
它供应着香港七成家庭的灯光。大酒店只是一顶华丽的帽子,丢了帽子人还能活,断了根基树就会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鸣。全球化早已不是概念,而是每天在眼前上演的现实。
资本像海水一样流动,无视国界,更无视家族百年的荣光。
“你说的对。”良久,罗兰士缓缓道:“但你也错了。大酒店不只是酒店,它是半个世纪以来,嘉道理家族在香港的脸面。
今天我们可以为了‘理性’放弃脸面,明天就会有人来拆我们的根基——因为在对手眼里,我们已经学会了低头。”
等贺理士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米高说道:“父亲,叔叔太悲观了。半岛酒店不只是资产,它是嘉道理家族在香港的旗帜。
从伊丽莎白女王到好莱坞明星,谁提到香港不会想起半岛的下午茶?”
罗兰士走到祖父的画像前,手指拂过画框边缘沉积的细微尘埃。
“你祖父常说,在东方做生意,脸面比合同更重要。”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1949年上海的酒店被收归国有时,英国股东们连夜收拾行李。
只有他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大楼里,等对方代表来了,亲手交出全部钥匙——‘既然要拿走,就该堂堂正正地拿’,这是他的原话。”
米高站在父亲身后,看见老人挺直的背脊在西装下绷出僵硬的线条。
“后来呢?”他其实知道答案,但此刻需要父亲亲口说出来。
“后来我们在香港拿到了九龙新界电力专营权。”罗兰士转身,眼里有烛火般微弱却顽固的光。
“因为对方记住了他离开时的姿态——不是败逃,是体面地退场。姿态,是看不见的资产,却比任何财报数字都耐用。”
窗外暮色渐浓,中环的霓虹开始逐一亮起。
那些光带沿着大厦轮廓攀爬,最终在夜空中织成一张璀璨的网——而嘉道理家族,曾是这张网的编织者之一。
“丢掉半岛酒店,等于告诉所有人:嘉道理家族老了,握不住自己的权杖了。”罗兰士的手杖在地毯上重重一顿。
“英资圈那些老狐狸会怎么笑我们?怡和、太古、汇丰……他们会一边举杯安慰,一边在心里重新计算我们的分量。而在香港,一旦被贴上‘衰弱’的标签……”
他没有说下去。但米高听懂了未尽之言:资本的海洋里,鲨鱼从不怜悯流血的猎物。
“可叔叔说的也有道理。”米高终于说出心底的犹豫,“如果为了保住脸面,赔上中电的根基……”
“所以我们要打一场聪明的仗。”罗兰士走向办公桌,抽出那张太平洋投资的要约公告。
“不只要守,还要让所有人看见我们在守。股价、舆论、董事会席位。每一寸退让都要让对方付出代价,每一分抵抗都要在阳光下进行。”
他抬头看向儿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固:“我们要让这场收购战,变成嘉道理家族韧性的一场公开展示。
即便最后真的失去酒店,也要让所有人记住——我们是战至最后一颗子弹才倒下的,不是自己解开领带投降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通话键:“备车,我去汇丰。”
…
…
…
一小时后,罗兰士坐在沈弼对面。咖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像某种无形的缓冲地带。
“沈弼先生,我需要十亿港币。”罗兰士开门见山。
沈弼轻轻转动咖啡杯:“罗兰士,中电为青山发电厂扩建贷的二十六亿港币尚未开始偿还。汇丰是银行,不是慈善基金。”
“五亿港币呢?”
“三亿港币。”沈弼放下杯子,说道:“而且需要中电的电网收费权作质押。”
沉默在蔓延。
窗外,中环的行人像蚂蚁般在街道上移动,每个人都怀揣着各自的野心与恐惧。
“另外,”沈弼向前倾身,“如果你需要,汇丰可以尝试联系太平洋投资背后的人——虽然他们藏得很深,但只要是生意,总有谈的可能。”
罗兰士注视着这位汇丰大班。他想起父亲生前的话:“银行家永远在风暴最安全的一侧,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风暴的制造者。”
“那就拜托了。”他最终说。
离开汇丰大厦时,门口的记者蜂拥而上。
罗兰士在保镖的簇拥中坐进轿车,隔着深色车窗,他看见记者们仍在争抢拍摄角度,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车子驶入雪厂街时,他忽然对副驾的助理说:“通知嘉道理家族证券部,从明天开始,每天增持不超过一百万股大酒店股票。动作要轻,要慢。”
“先生,这可能会暴露我们的防御策略。”
“我就是要他们看见。”罗兰士望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看见我们在抵抗,看见我们还有余力。
真正的战场不在交易屏幕,而在对手的心里——我们要让他们相信,嘉道理家族这座堡垒,每一面墙都坚不可摧。”
哪怕有些墙面,其实早已出现了裂缝。
车子汇入海底隧道的车流,黑暗吞没了一切。
罗兰士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祖父埃利·嘉道理当年从西亚来到香港时,全部财产只有一箱衣服和几本希伯来文经书。
一个世纪,两代人,创造两间上市公司。
而现在,有人想用一堆数字,就抹掉这一百年的历史。
他睁开眼时,隧道出口的光正扑面而来。那光太亮,刺得他眼角微微发酸。
但他没有避开视线,而是眼睛瞪得如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