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内地港口,是陈耀豪长远布局中极为看重的一环。
内地拥有巨大的出口创汇潜力,而蛇口港毗邻香港,政策条件相对特殊,是他切入这一领域的绝佳起点。
只要成功打造出第一个标杆项目,积累了经验与信誉,未来在全国其他沿海地区复制拓展,阻力便会小很多。
当日下午,带着初步达成的共识与更清晰的蓝图,陈耀豪乘车返回香港。
车窗外,蛇口那片充满希望的土地逐渐远去,而他心中,一座未来枢纽港的轮廓已越发清晰。
车过罗湖桥,回望身后那片渐渐笼罩在暮色中的新兴土地,仿佛就是希望之地。
他知道,蛇口那些轰鸣的机器、低廉的工资、以及工人们眼中对改善生活的渴望,正汇成一股不可逆的洪流。
这股洪流不仅将重塑珠江东岸的经济版图,也终将反过来,深刻地影响甚至定义香港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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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海外总部。
位于湾仔道海运中心31楼,巨大的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闷的灰蓝色。
办公室内,年逾花甲的董老董事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胀的鼻梁,目光再次落回桌面上那叠令人焦灼的报表上。
第二次石油危机引发的冲击波,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席卷全球航运业。
燃油价格如脱缰野马般飙升,而与之形成残酷对比的,是海运市场的运费正经历断崖式下跌。
报纸财经版上,“航运寒冬”、“海运业危机”的字眼触目惊心,远洋货轮在港滞留、订单锐减的消息不绝于耳。
然而,在这片弥漫着“唉声叹气”的悲观氛围中,董老那双阅尽航运风云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迥异于常人的敏锐。
危机,在大多数人眼中是灭顶之灾;但在他这位“船王”看来,却可能隐藏着千载难逢的扩张契机。
他推开报表,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港内略显稀疏的船只。
他的逻辑清晰而大胆:市场低谷时,正是购置资产的良机。
许多财务脆弱的竞争对手或独立船东可能被迫以“跳楼价”出售优质船舶。
东方海外若能逆势而动,此时以较低成本大规模吸纳现代化集装箱货轮,扩充船队。
待全球经济复苏、航运需求反弹之时,便能以压倒性的运力优势抢占市场,实现跨越式发展。
一个雄心勃勃的抄底计划已在他心中酝酿成型。
但是,现实的枷锁冰冷而沉重,那就是抄底需要资金。
大规模购船需要天文数字的现金流,而航运市场本身的低迷正侵蚀着公司的利润,银行在行业下行周期中也变得格外谨慎,借贷门槛提高,成本增加。
东方海外虽然根基深厚,但要支撑如此激进的逆周期扩张,现有的资金池,已然捉襟见肘。
董老伫立窗前良久,眉头深锁。
窗外,一艘隶属于竞争对手的货轮正缓缓驶离码头,那庞大的船身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预示着这场行业洗牌的残酷与机遇并存的未来。
他需要找到一个破局之道,撬动足够的资本,来支撑这个可能决定东方海外下一个十年命运的关键决策。
办公室内异常安静,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与这位老船王内心汹涌的波涛形成无声的映照。
就在此时,助理轻叩门扉后步入,低声汇报:“董事长,和记黄埔董事长办公室来电,陈耀豪先生希望能约个时间,前来拜访您。”
董老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金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维港,沉思片刻。
陈耀豪这个名字,近来在香江商界可谓风头无两,其行事风格与眼光常出人意表。
此时主动提出拜访,所为何事?
片刻的权衡后,董老缓缓点了点头,对助理吩咐道:“回复他们,我下周有空。安排个时间,请陈生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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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陈耀豪如约抵达东方海外总部所在的海运大厦。
车队刚一停稳,已有身着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在门前等候。
“陈生,您好。我是董老的助理,请随我来。”
“有劳。”陈耀豪微微颔首,在对方的引领下,通过专用电梯直达三十一层。
电梯门开,一位气度儒雅的中年男士已候在会客厅门外,陈耀豪立刻认出了这人是谁。
他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笑道:“董大哥亲自相迎,实在不敢当。”
“陈生你好,没有想到我们又见面了。”董大哥与之握手,说道:“家父正在会客等你,请。”
他笑容温和,随即做出请的动作。
会客室内,董浩云老先生起身相迎。
这位叱咤风云的“船王”眉宇间带着一丝行业寒冬下的疲惫,但见到陈耀豪时,脸上依然绽开诚挚的笑容:“陈生,欢迎莅临。”
“董老,冒昧打扰。”陈耀豪恭敬回应。
宾主落座,初时话题围绕着香江经济大势,以及双方在本地码头业务上可能的合作空间。
然而陈耀豪心思显然不在此处,寒暄片刻后,他便将话题引向核心:
“董老,听闻贵公司持有英国菲力斯杜港相当比例的股权?”
董浩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这位年轻巨子此番拜访,目标是欧洲那个历史悠久、吞吐量惊人的深水良港。
“我们持有25%。”董老坦然道:“其余75%在伦敦的铁行轮船公司手中。怎么,陈生有意拓展海外码头业务?”
“正是。”陈耀豪点头,语气从容道:“和记黄埔目前在港资金充裕,有意将货柜码头业务迈向国际化,欧洲是必争之地。”
“资金充裕”四字,轻轻巧巧,却让董浩云心头微微一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