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豪的目光扫过剩余众人，语气郑重：“其余几位，这次主要是随队考察，感受内地的改革开放氛围，收集市场信息。
未来，集团全面布局内地会是必然趋势，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为后续的决策提供依据。”
议论声渐渐平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凝重与期待。
这场关乎集团未来布局的北上考察，就像此刻的香港与内地，正站在一个充满未知却又暗藏机遇的十字路口。
会议室的议题落定后，考察团的筹备工作便紧锣密鼓地铺开。
现在的港深边境尚未完全开放，从香港前往蛇口，证件办理与行程规划远比今日繁琐。
陈耀豪特意指派廉辉牵头对接事宜。
廉辉的办公室彻夜亮着灯，桌上摊着厚厚的文件：首先要为全体人员办理《往来港澳通行证》的配套签注。
还要向内地相关部门提交考察团名单、行程计划与投资意向说明，每一份文件都需中英双语对照，加盖集团公章后通过新华社香港分社转交蛇口工业区管委会。
“陈生，”廉辉拿着一份文件找到陈耀豪，指尖点在“停留期限”一栏，“中方目前批复的考察期限是7天，若要深入洽谈码头与工厂投资细节，恐怕时间不够。”
陈耀豪沉吟片刻：“让中方知晓，我们诚意十足，若洽谈顺利，申请延长至10天。
另外，让公关部准备几份礼物——香港生产的电子表、优质布料，还有屈臣氏的日化礼盒，既不失体面，又符合当下的交流氛围。”
与此同时，张年华正带着团队埋首于政策文件中。
现在内地招商引资政策尚在完善，蛇口作为“特区中的特区”，实行“来料加工”“补偿贸易”等灵活政策。
但具体的税收优惠、土地租赁年限、劳动力薪资标准都需逐一核实。
他桌上堆着从内地辗转寄来的《蛇口工业区招商引资须知》，页面泛黄，字迹密密麻麻，旁边还附着自己手绘的对比表格：
“香港工厂月薪最低1200港元，蛇口这边预估300元人民币左右，成本优势太明显了，但要确认是否包含食宿补贴。”
他还特意托人从羊城买来最新的报纸，逐版查找关于民营企业投资的政策解读，生怕错过任何关键信息。
庞志鸿则在筹备考察期间的市场调研方案。他让下属采购了十多份香港与内地的消费数据报告，对比两地的人均收入、日化用品渗透率。
现在香港人均GDP已超5000美元，而内地尚不足300美元，屈臣氏的进口护肤品在香港热销，但内地市场可能更需要平价的香皂、牙膏等基础日化。
虽然目标客户是港商，他对助手说道：“让团队考察时多走访蛇口的居民区和工业区，看看当地人的消费习惯，比如更倾向于散装还是包装商品，对价格的敏感度如何。”
出发前三天，考察团的行程表最终确定：从香港乘船到深圳罗湖口岸，再转乘内地安排的面包车前往蛇口。
1983年的深南大道还未完全通车，部分路段仍是土路，车程预计需要两个小时。
陈耀豪特意叮嘱后勤部门：“准备足够的饮用水和饼干，路况可能不好，避免中途耽误时间。”
…
…
…
时间来到6月。
陈耀豪带领十几人的团队，在新社杜长兴社长的陪同下，北上了内地，考察蛇口之旅。
鹏城通往蛇口的道路上，车轮碾过泥泞，溅起的泥点扑在上海SH760轿车的窗玻璃。
在这片尚以小汽车为稀罕物的土地上，这几辆簇新的上海牌轿车已是最顶级的配置。
车厢内，陈耀豪努力稳住身体，以抵御持续的颠簸。
他向身旁的杜社长问道：“我们大概还要多久能到？”
杜社长看了眼腕上略显陈旧的上海表，有些歉意地回答：“大约还要一小时。路有点绕，加上前几天下过雨，这土路实在不好走。”
蛇口与鹏城的直线距离其实很近，但连接它们的是一条缺乏维护的土路，坑洼遍布，将短短路程拖得格外漫长。
“哐当！”一声巨响，车轮碾过一个深坑，车厢猛地一跳，众人险些撞上车顶。
待车辆稍稳，陈耀豪拍了拍胸脯，果断地说：“这样吧，我捐资从鹏城修一条水泥路直通蛇口。杜社长，你看如何？”
“这……”杜社长大喜过望，万没想到投资意向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点提出。
但他并非主事者，只能谨慎回应道：“修路当然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不过这件事，我必须向上级领导详细汇报。”
“理解。”陈耀豪笑着点头。
他深知杜社长作为外联人员的权限，更明白在鹏城特区正式成立前，任何决策都需层层上报。
捐资修路，其意不仅在路本身，更在于“参与”。而他旗下的慈善基金会，正好可以做这一项工作。
这份提前递上的“投名状”，将为日后争取更实质性的项目铺平道路。
蛇口地处南头半岛东南，东临鹏城湾，西望珠江口，与香江的元朗、屯门隔海相眺。
此时内地划定的这片10.85平方公里的土地，几乎就是一张白纸，没有什么工厂企业，更不用说高楼大厦。
陈耀豪知道，蛇口工业园的启动资金，是负责人袁更踏遍香江，才从华资银行艰难贷出的三亿港币。
这笔钱将被用于土地平整、基础设施和生活配套建设，以及一个600米的码头泊位——那是连接世界的第一步。
而现在，一切都还在草创期，连他这位被寄予厚望的考察者，对于是否即刻投资，心中也并非全无顾虑。
毕竟，眼前这条泥泞的道路本身，就是对物流效率最直观的拷问。
工厂生产出商品，必须得运输到香港，然后通过葵涌码头销往全世界。
二十公里的路，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蛇口工业园区。
当车队终于驶入工业区那片简陋的临时办公区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迅速推开车门，踏上了坚实的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