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内地改革开放的序幕拉开,伦敦与内地的关系进入了一段罕见的“蜜月期”,连困扰香江多年的“抵垒政策”也传出了即将废止的风声。
陈耀豪深知,这扇门一旦开启,要到八十年代中后期的那场谈判,才会让温度重新降下来。
不过,那已是数年之后。届时,香江华资早已羽翼丰满,而内地方也必定会着力维护在港华商的利益——左右逢源的空间,反而会更广阔。
真正值得思量的,是海峡对岸的态度。
整个八十年代,宝岛的姿态大概率会一如既往地强硬。陈耀豪的产业或许会因此失去那片市场。
然而,前世记忆告诉他,那十年间北上投资的香江巨贾如过江之鲫,宝岛方面也从未敢明面上全面封杀,至多是在背地里使些绊子。
风险,尚在可控之内。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没过几日,新华社香港分社的杜长兴社长竟亲自登门。
“欢迎杜社长莅临指导!”陈耀豪罕见地亲自站在办公室门口相迎。
“陈生太客气了,今天是我叨扰了。”杜长兴笑着握手,态度谦和。
寒暄落座后,陈耀豪没有过多客套,开门见山:“杜社长今日亲临,是为了蛇口工业区的事?”
“正是。”杜长兴点点头,神色恳切的说道:“陈生也知道,京城推行改开是下了大决心的。
但我们家大,底子薄,不可能一步到位,总要先找块地方‘摸着石头过河’。
蛇口,就是这块‘试验田’。现在工业区刚刚挂牌,百业待兴,我们非常希望像陈生这样有远见、有实力的香江同胞,能够带头支持,一起把这块试验田耕好。”
陈耀豪缓缓点头,表示理解。
他虽心知肚明对方所需,但在一切尚属探索、各方神经都颇为敏感的初期,表现得过于热情和“未卜先知”,反而可能引人猜疑。
有些话,得让对方先说出来。
“我明白内地的难处和决心。”他斟酌着语气,“只是不知道,具体希望我能做些什么?”
“我们恳请陈生能去蛇口实地走一走,看一看。如果条件合适,希望您能成为第一批投资建厂的先行者。”杜长兴的目光带着期待,“您的参与,将是一个极具分量的信号。”
“好。”陈耀豪几乎没有犹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也想亲自去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安排?”
杜长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没想到陈耀豪答应得如此爽快,更没想到对方愿意亲自前往——以陈耀豪如今的身家和地位,这份姿态本身,就胜过千万句承诺。
“陈生愿意亲自考察,我们万分欢迎!”他立即道,“我马上联系蛇口方面,尽快做好接待准备。您看这几天如何?”
“可以,我近期正好有空。”陈耀豪应允。
送走难掩兴奋的杜长兴,陈耀豪回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天际线。
在蛇口投资,规模大小并非首要。这首先是一种态度,一份投名状,是在历史转折处抢先落下的棋子。其意义,远超过初期的经济效益。
此刻,无人能想象那座毗邻香江的小渔村,几十年后将蜕变为何等璀璨的现代化都市,更无人能预见这片古老土地将迸发出怎样震惊世界的经济奇迹。
但陈耀豪知道。现在的内地,向香江商人敞开的大门还不多。
就只有港口、公路、酒店、桥梁等基础设施,或是像蛇口这样的工业区厂房。
选择有限,却处处是空白,处处是机遇。
他创造的不仅是财富,更是一段即将轰鸣而至的历史前奏。
…
…
…
维港中心。
会议室内。
陈耀豪坐在主位,两侧分别坐着和记黄埔梁宏、荣耀科技张年华、屈臣氏庞志鸿、码头业务负责人瓦伦,以及红牛公司徐智渊与廉辉。
“各位,”陈耀豪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内地方面已三番五次邀约考察蛇口,盛情难却。
我思量再三,决定召集各位一同北上,实地看一看那边的情况。”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泛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指尖轻敲桌面,有人侧身与身旁人交换眼神,低声沟通着。
内地刚掀开改革开放的帷幕,政策尚在摸索,市场前景不明,这般大张旗鼓地组团北上,投资能否落地、回报能否兑现,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期待与疑虑交织在空气中,像窗外尚未散尽的晨雾。
“陈生,”张年华率先打破沉默,合上笔记起身表态,“荣耀科技本就有拓展风扇产业的计划,内地的劳动力与土地成本颇具优势。
我这就牵头完善投资方案,务必把政策细节吃透,争取考察期间就能推进落地事宜。”
陈耀豪微微颔首,目光赞许:“好,就按你说的办,务必精准对接政策,不能出半点纰漏。”
紧接着,庞志鸿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审慎:“陈生,屈臣氏的核心业务在零售,内地当下的消费市场与香港差异颇大,我们真要趁这个机会切入蛇口的零售业吗?”
“想法要有,步子要稳。”陈耀豪缓缓说道,“未必急于一时落地,但必须表明我们进入内地市场的诚意与决心。
我们零售的目标客户,可以是从香港过去的投资者,用港币购买。”
前世,蛇口第一家外资零售商店,在1981年开业后,那时人山人海,争相购买港货。
陈耀豪话锋一转,看向瓦伦说道:“码头业务亦是如此。蛇口要建工业园区,货物进出必然离不开海运,这正是我们的优势所在。
瓦伦,你尽快梳理一份投资可行性报告,考察时我会适时向中方提出合作意向,抢占先机。”
“明白,陈先生。”瓦伦微微欠身,钢笔在记事本上迅速记下要点,眼神中透着干练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