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转回头看着林月芳。
“陈晴明年也该上学了,县城的小学比村里好得多,我在厂里上班,每天骑车来回也得一个小时,搬过去也省这段路。”
他顿了一下。
“还有,我现在每个月三十二块五的工资,吃公粮,养活咱们一家人够用。您不用再下地了。”
林月芳听完,脸上的惊讶慢慢收了回去,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城里什么都要花钱......”
“还有粮食,”林月芳的声音低了一些,“咱们是农村户口,到了城里买不着供应粮,你一个人的定量,养不了四口人。”
这是最要紧的问题。
1962年城镇粮食供应是定量制,按户口本上的人头走,没有城镇户口就没有粮本,没有粮本就买不到定量供应的粮食。
“我的户口进厂的时候已经转成城镇户口了,定量供应有我这一份。你们三个的户口暂时不急着动,人先搬过去住。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我中午在厂里食堂吃,自己那份定量能省出一些,再加上工资买议价粮,够吃的。”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
实际上有空间里的存粮兜底,根本不存在不够吃的问题,但这话不能说。
林月芳皱着眉头想了一阵。
“户口怎么办?一直不转?”
“厂里以后要建家属区,建好了就能以职工家属安置的名义申请户口迁入。这是大厂的正规政策,钢铁厂、纺织厂、机械厂,凡是有家属区的国营厂子,职工家属都能走这条路。眼下家属区还没动工,等建好了我去厂里打报告申请就行。”
“这能行?”
“能行,走流程的事不难办。”
林月芳的眉头松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放下来。
“村里人会怎么说?”
“工人进了城吃公粮,把家里人接过来,这是正经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话是这么说……”
林月芳还是有些犹豫。
在这个村子住了二十年。
嫁过来的时候十八岁,这个院子里生了四个孩子,拉扯大了三个,送走了一个丈夫。
但她心里清楚,犹豫的是自己,不是孩子们。
陈阳要上初中,陈晴要上学,都得去县里,前两年困难时期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她比谁都清楚,差点把命搭进去。
陈晨说得对,有工资有公粮,日子稳当。
为了孩子,搬。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陈晨,从前年开始,陈晨突然懂事了,这个家就被一个15岁的孩子照顾起来了。
现在更是不得了,进厂当上正式工了。
“你姐那边得说一声。”
“嗯,姐和姐夫都在县城,离得近,互相有个照应。”
“那……你拿主意吧。”
这句话一出口,事情就算定了。
陈阳在旁边早就憋不住了,一听这话筷子往桌上一拍。
“太好了!”
“吃你的饭。”陈晨瞥了他一眼。
“哥,城里的学校有那个...那个大跑道吗?”
“有。”
“好像还有篮球?”
“有。”
“太好了太好了!”
陈晴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太明白大家在说什么,啃完了半个窝头,抬头问了一句。
“搬家是什么?”
“就是咱们不住这儿了,住到城里去。”林月芳说。
“城里远吗?”
“不远。”
“那是不是就不用走好远才能看到大哥了?”
林月芳笑了,伸手擦了擦陈晴嘴角的窝头渣子。
“不用了,天天都能看到。”
陈晴歪着脑袋想了想,咧嘴笑了:“那搬。”
一家人都笑了。
陈晨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不急,等陈阳这学期念完了再搬,大概六月底七月初,这段时间我先把县城的房子收拾出来,该添置的添置。”
“家里的东西呢?”林月芳问。
“能带的带,带不了的先放着,老屋锁上门就行。”
“被褥得拆洗一遍,锅碗瓢盆也得收拾收拾,哪些带哪些不带,我得理一理。”
林月芳说着,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了,刚才还犹豫的人,一旦定了主意,手脚就利索起来了。
“还有,”她又加了一句,“得去跟你姐说一声。”
“我明天去。”
“也跟福生叔说一声,他帮了咱家不少忙。”
“嗯。”
吃完饭,林月芳收了碗筷去灶房刷洗,陈阳拉着陈晴在院子里疯跑,陈晴跟在后面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但看到哥哥高兴她也高兴。
陈晨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小的,春天的晚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院子里那棵枣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暮色里微微摇晃。
......
第二天到了厂里,马德厚已经坐在桌子后面了,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来了?”
“来了。”
马德厚从桌上拿起一份采购清单,隔着桌子递了过来。
“看看这个。”
陈晨接过来扫了一眼。
一批电气设备的配件,变压器铜线圈、接触器、保险丝座,还有几种规格的电缆,型号有十几种,数量不大但杂。
“省城那边有渠道,物资局的老刘你见过了,五金交电公司那边的联系方式也在上面。”
马德厚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看着他。
“下个星期,你自己跑一趟,锻炼一下。”
陈晨看着手里的清单,点了点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