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救人的事在厂里传了几天,热度就下去了。
工人们有更要紧的事操心。
投产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各个车间都在赶进度,倒是有几个工友私下找过陈晨。
一个是炼钢车间的老钳工,五十来岁,腰疼了好几年,听说陈晨会针灸,午休的时候专门跑到供销科来。
“小陈,帮我扎两针呗,这腰疼得直不起来。”
“张师傅,那天是急救,临时搭把手,真正看病得去医院,我这两下子治不了根。”
“医院我去过了,贴了膏药吃了药,没啥用啊。”
“那您再去看看,换个大夫试试。我学的那几手都是皮毛,真给您扎出问题来就坏了。”
老钳工走了,脸上带着失望。
后来又来了两个,一个肩膀酸的,一个膝盖疼的,陈晨都用同样的话挡了回去。
他记着沈城的话,在厂里自己人中间紧急搭把手是一回事,真当成营生来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开玩笑,就算是几十年后,也不敢这样无证行医啊。
马德厚对这些事一概不过问,好像从来没听说过陈晨会扎针一样。
有一回省城物资局那边打电话过来,对方大概听到了什么风声,顺嘴问了一句,“听说你们厂有个小伙子会扎针,还挺厉害?”
马德厚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沫子,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我们供销科是搞采购的。”
对面还想再说两句,马德厚已经把话题拐到了一批阀门配件的交期上去了。
孙维民在旁边听得直乐,等马德厚挂了电话,冲陈晨挤了挤眼睛。
陈晨低头继续填表,没吭声。
这天下午,陈晨去县物资局提了一份调拨单。
办完事已经四点多了,骑车从物资局出来,沿着县城的主街往东走。
路过县城小学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
校门口挤了不少人,大半是接孩子的家长,穿着蓝的灰的夹袄,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背着手站着等。
四月了,天暖了一些,但早晚还得穿夹袄。
铃声响了,校门一开,一群孩子涌了出来,叽叽喳喳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陈晨停下车,一只脚支在地上,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县城小学好太多了。
两排砖瓦教室,玻璃窗户,院子里有一块平整的操场,角落里竖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红旗。
村里的小学是三间土坯房,窗户纸糊的,课桌是土坯墙上搁一块木板,冬天教室冷得手伸不出来。
陈阳今年虚岁十二岁,村小学念五年级,快念完了。
村小学只到五年级,要上初中得去县里。
县城的初中离他那个院子骑车也就几分钟的路。
还有陈晴,快六岁了,明年该上学,公社小学虽然能上,但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语文算术都是同一个人,教学什么样可想而知。
陈晨看着校门口那些接孩子的家长,心里把一个想了好几天的念头又翻了出来。
该跟林月芳说了。
蹬上车,往村里骑去。
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的树梢上。
院子里陈阳在站桩。
马步,两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抱圆,头顶像有一根线往上提着。
架子有模有样了。
三个月前刚开始站的时候五分钟就抖成筛子,现在能站二十分钟,腿还抖,但幅度小了很多,不像头几天那样整个人都在晃。
陈晴蹲在院子角落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戳蚂蚁窝,嘴里嘟嘟囔囔地跟蚂蚁说话。
“你们往哪跑呀,我又没欺负你们。”
陈晨进了院子,陈阳听到动静想扭头,硬忍住了,继续站着。
“不错,再站五分钟。”
“哥,腿酸。”
“酸了才长功夫。”
陈阳咬着牙继续撑。
陈晨进了屋,林月芳在灶房忙活,锅里冒着热气,是玉米面糊糊的味道,掺着一点红薯的甜味。
“娘。”
“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蒸了窝头,菜园子掐了把菜炒了。”
“吃饭的时候跟您说个事。”
林月芳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头继续烧火。
晚饭的时候一家四口坐在炕上。
矮桌上摆着四个窝头、一盘炒野菜、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鸡蛋汤,鸡蛋汤是给陈晴加的,林月芳把攒了两天的一个鸡蛋打进去,加了点盐花,黄澄澄的蛋花飘在上面。
陈阳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糊糊,站完桩饿得快,吃起来不管不顾的。
陈晴坐在林月芳旁边,小手捧着半个窝头啃,吃得很认真。
陈晨放下筷子。
“娘,我跟您商量个事。”
林月芳抬头。
“我想全家搬到县城去。”
桌上安静了一下。
陈阳的碗停在嘴边,眼睛瞪圆了,林月芳愣了两秒,慢慢把碗放下来。
“搬到县城?”
“嗯。”
“去县城住哪儿?”
“我在县城有个院子。”
林月芳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在县城有院子?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买的,两间正房一间厢房,带一个小院子,够咱们一家人住。”
“去年买的?”林月芳的声音拔高了半截,“你哪来的钱买院子?”
“做买卖攒的,加上师父给的一些。”
“你……”林月芳张了张嘴,瞪着陈晨看了好几秒,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陈阳在旁边插了一嘴:“哥你在县城有院子?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干什么,又不住。”
“那现在怎么想起来要住了?”
“因为你要上初中了。”陈晨看着他,“公社小学只到五年级,念完了上初中得去县里,你总不能每天跑几十里路吧。”
陈阳嘴巴张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