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在供销科的第一个月,大部分时间在学。
马德厚不手把手教人,他的教法是扔活。
一张采购单拍到桌上,“看看这个”,然后就不管了。
陈晨自己翻资料、自己查型号、自己对价格,做完了交上去,马德厚看一遍,对的不说话,错的画个红圈打回来重做。
不解释为什么错,让你自己想。
陈晨一开始不太适应,后来琢磨明白了,这就是老供销带徒弟的方式,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记得最牢。
跟鸽子市淘货一个道理。
没人教你怎么辨真假,看多了摸多了,手感就有了。
第一个星期,马德厚给他的活都是基础的,填表、抄单子、去仓库核对到货数量、把各种物资的规格型号整理成册。
很枯燥。
陈晨把厂里目前需要的几百种物资的名称、规格和供应渠道过了一遍,哪些是计划调拨的、哪些要自己采购的、哪些有替代品、哪些是独家供应,脑子里慢慢有了概念。
意念帮了不少忙。
他的记忆力在灵泉水的滋养下越来越好,看过的数据几乎过目不忘。
一份采购合同上的供应商名称、联系方式、价格、交货周期,翻一遍就记住了,不用第二遍。
马德厚有一回让他从文件柜里找一份半年前的调拨单,他翻了两下就找到了。
马德厚问他怎么这么快,他说“上回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到过,记得在第三格第二摞的中间”。
马德厚没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又变了变。
第二个星期开始跟着跑外勤。
第一趟是跟孙维民去县物资局提货。
县物资局在县城西头的一个大院子里,门口挂着一块铁皮牌子,漆面起了皮,“易水县物资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物资,从钢材到水泥到木料到五金件,分门别类码在不同的棚子底下。
孙维民拿着调拨单和厂里的介绍信,到办公室找管事的签字盖章,然后去仓库提货。
流程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门道不少。
管仓库的老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头,穿着蓝色工装,戴着一顶油腻腻的棉帽子,手里永远拿着一个小本子。
孙维民一进门就笑着递了根烟过去。
“王师傅,辛苦了,我们厂的那批角钢到了没有?”
老王接了烟别在耳朵上,翻开本子看了看。
“到了,前天到的,在三号棚。不过你得等一下,前面还有两家在装车呢。”
“没事没事,不急,我们等着。”
等的功夫,孙维民跟老王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从天气聊到收成,从收成聊到家里的事,拐弯抹角地套了不少信息。
陈晨在旁边听着,一个字都没插嘴,但每句话都记在了脑子里。
出了物资局,孙维民骑车走在前面,陈晨跟在后面。
“刚才那个老王,别看他就是个仓库保管员,在物资局干了几年,谁家的货什么情况他门清。以后你来提货,先跟他搞好关系,有什么消息他会主动跟你透。”
“孙哥,他说的那批被退回来的变压器零件,型号是多少?”
孙维民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记住了?”
“嗯,他说的是BK-50型的,咱们厂的变压器配件清单上有一批BK-63的,规格接近但不完全一样。如果那批BK-50的价格合适,改装一下能不能用?”
孙维民的车子慢了下来,目光在陈晨身上停了两秒。
“这个……得问技术科。”
“回去我问问。”
几天后。
省城那边发了一批设备配件过来,走铁路运到省城火车站,再由运输队用卡车转运到厂里。
马德厚让他在厂里盯着接货验收。
上午十点多,一辆解放牌卡车从厂门口开了进来,车斗上摞着六个木条箱,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的。
跟车的是运输队的一个老师傅,四十来岁,脸上全是灰,从省城火车站装了车,跑了三个多小时的土路,颠得够呛。
“供销科的?来签收。”老师傅从驾驶室跳下来,递过来一份运单。
陈晨接了运单,先核对件数。六箱,跟发货清单上写的一样。
然后绕着卡车转了一圈,看了看木条箱的外观。箱子用铁皮条打了包,角上有磕碰的痕迹,但没有开裂。
他在车斗旁边站了几秒,意念已经穿透了木板。
里面是各种铸铁件和管件,形状和数量跟提货单上对得上,有一箱里面的东西码得有些散,大概是路上颠的,但没有损坏。
“卸车吧,搬到仓库去。”
叫了几个工人过来卸车,六箱配件一箱一箱地抬进了仓库。